李征回宫的路上就在想，到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想着想着回到镇国街，此时雪下得正安静，天地间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诸王妃各自回宫，俏婢们赶紧去忙，女官们赶去前朝，三春各自回家，林妹妹宝姐姐去学宫看大天才和薛姨妈。
行，各自都有活儿干，李征就没多管，趁着大雪，他慢悠悠走中路准备去前朝处理公务，顺路琢磨到底有什么没考虑到。
才到养心殿，柳如是转回来通报，谢氏“嫡女”自大早上在宫门外求见，至今已经等了快四个时辰了。
“见不见？”李征不在意就问柳如是。
柳如是坚决建议：“岂有不教而诛之人，她既持三件大事来见，又料定我们今日必定回家，那就是个聪明女子。以我想来这位名声在外的大小姐不至于来找死，应该听一听她有什么高见。”
李征赞许：“你该有这个胸怀，戏曲改编的怎么样？”
“很不好，”柳如是直说，“倒不是别的，我们虽都擅长此事，然我们擅长的都是如何取悦文人与贵妇人，当今天下，戏曲应该为开启民智之先锋军，须当向目不识丁的百姓演出。这样的剧本，我们暂时拿不出来，文工团也拿不出来。”
李征至此才认可：“这才是用了心的，不要一直在前朝坐着，随时可去文工团，她们最近在融合简单的算学到戏曲中，你们也要向她们学习。”
柳如是心头放下巨石，这一次她们九个终于做对了。
也多亏她坚持，如卞氏姐妹花，如郑如英，她们就着急怎么才能拿出“符合要求、思想深刻”的戏本。
柳如是通过观察与思考，笃定以她们如今的才能，就算都深入掌握了新学，那也吃不下真正符合新政改革与新时代的戏本。
如今看来，她的坚持是对的。
方要急忙去告知那八个，李征告知：“去找鸳鸯，开了昭明殿，也不对，如今应该叫昭明宫，你们先住进去。”
柳如是双颊醉红，到这里才心满意足。
不过她可不想去昭明宫，那是西八宫第二排东边的宫殿，宝姐姐最喜欢这个。
“我们去陪着傅王妃就是了，便是不够住，外头宅子还空着。”柳如是忸怩扭嘴。
她的意思是，在宫里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她要“办正事”想去在外面的宅子。
这人还没去过她的香闺呢。
那也由得她们决定，只不过昭明宫可人手一房，要是在傅秋芳那，只怕李香君与顾媚会住一起。
李征得柳如是到底开了窍，心情自然好。
左右也不必着急，他先去宫门，打算看看这谢氏嫡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站在宫门楼下，在李征视角看去，一把黑底金花大伞之下，只看到一个身量极高挑的白衣女郎，青松孤峰一般挺在雪中。
夏侯湛站在旁边赞叹：“这千年名门的女子有贵气啊，不如宰了谢家？”
……
文明，你都县侯了能不能文明点？
夏侯湛耻笑：“孔胤横这小子还郡王呢，还圣人血脉呢，昨晚大摇大摆去人家谢家踩点准备宰人，我们凭什么斯文？”
孔胤横要下手了？
“是啊，这小子不想当衍圣公，就想当忠文任城郡王，我们觉着可行。”夏侯湛表示。
“行什么行，那是懒人做法。”李征没好气道，“解决这些名门士族，光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拿把伞，我去会会这位名门嫡女，她这完全是不给我识破‘李代桃僵’之计的机会啊。”
“还有这事？”夏侯湛大喜，“那我估计代替这谢氏嫡女的至少也是个不错的女子，都带回来，他们教不好的人，咱们得教成人才。”
李征不想搭理这帮混账，打着伞下了台阶，过五龙桥走近一看，那女郎听到沙沙的脚步声，忙打高了黑伞往外看来。
这一看，两人都是一惊。
李征差点挠头，这女郎怎的长得与我夫人那么相似？
那身量，那五官，活脱脱丁王妃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姐姐啊。
女郎也呆住了。
穿龙袍戴翼善冠，那只能是西宫之主。
可是人言武烈王色如铁戟雄壮如山，怎么今日一见，这的确体魄高大江南极其罕见，可那长相一点也不怒目金刚啊？
就谢家“最有江南文气”的废物小白脸……那个书卷成了精的堂弟，那模样也不如人家啊。
一怔之下，女郎越发悲凉。
谢家三代人，整天跟什么新朋故友“打探机密”，可是连天下军主的样貌都没打弹出来，或者哪怕打探出来也没跟家族通报。
那这帮废物还能成什么大事？
她盈盈一拜，手捧算是奏章的上书呈递，口称：“罪人之女、谢氏大房独女谢瑶池叩首问安。”
“免礼，写的什么？”李征目光落在那一摞白纸上询问，“奏章太多，看得头疼，有话直说，感谢体谅。”
女郎谢瑶池不说，垂首依着大伞，双手捧上书往前呈递。
李征方才问过金圣叹，得知这女郎自信要以“江南秀才”说服他，便以为这几张上书是为此事，一时耐烦接过来，只看一眼，他为难极了。
这是一个他没预料到招数的极聪明的女子。
她这道上书，根本就和权谋无关，若不是那一手俊秀隽永的簪花小楷，这一道上书甚至于文科无关。
这谢氏女郎，她竟然以自己学到的少量理工科笔记，以及两个没有原理却有实验记录的物理实验来做入宫的敲门砖。
理工科笔记不必细说，从军中早就流传出去的中级数学基础知识的理解和几道不算简单的代数题的解法。
李征大略一看，基本就判断出这女郎如今的算学功底非常了得，她有能力在军中担任中级算学教官，这是如今军中非常稀缺的人才。
还有两个实验记录更让李征惊叹。
这女郎根据木头制作木炭的方法，竟大约摸到了炼制煤炭制作焦煤的门槛儿。
这绝非女郎从军中窃取到的机密，军中是有制作焦煤的设备，但到今天那帮二百五都没几个记住简单的原理公式，制作方法更不可能存在泄密的可能。
那这谢氏女郎举一反三大胆尝试的精神可就太宝贵了。
还有一个实验虽然是错的，但更见这女郎的灵巧与宝贵。
她大概是听说过中军所属的铁甲船的，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木船尤其东南海船制作图，据此分门别类将传统的木船构造分成几类，再根据木船构造不同因此所用的木料不同的猜测，逐步推导出一个用木船构造图制作铁甲船的图纸。
这很难得，虽然因为对材料学不了解，因此这图纸大部分是错的，但这种精神非常宝贵。
更难得的是这女郎还根据自己的推导做过试验。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铁片，用牙膏管皮以及木料配合这些铁片制作出铁甲船模型，并利用秋雨时节不可预测的溪流试验过航行效果。
在她的上书当中还有一个令李征喜悦的。
这女郎只怕是通过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竟然在“风帆铁甲船”的实验中顺便绘制出粗糙的浮力码头。
人才！
李征绕着这女郎转了一圈，这敲门砖用得好，你这也是个聪明至极的祸害呐！
“我们都以为你要用‘江南秀才’群体的解决办法当见面礼，你却用理工科才能当敲门砖，你这智谋，我看也不比你先祖谢安那帮人差多少。”李征夸赞不已，“以谢氏家学，想来你大宗嫡女也有你祖上才女谢道韫的‘咏絮之才’，这是文采。”
谢瑶池心中刚笑道：“那当然。”
李征便迎头给了她一个痛击：“如今你又展现出比我中军学习成绩最出色的人才更了不得的理工才能，你这是个全才，不世出的天才。你这样的天才，这要是一旦‘风云际会，因缘巧合’，那你不得飞上天啊？你这女郎，我看综合素质足以支撑你有‘吕、武之志’，成‘冯、萧’故事。”
谢瑶池脑子嗡的一下，小小的傲气立马消失的一干二净。
什么叫吕武之志？吕雉武则天的志向那能是女子该有的吗？
又何为冯萧故事？北魏冯太后、辽国萧太后，那也不是两个省油的灯呐！
武烈王之意，这是说我小小的谢氏女郎这辈子上限是吕雉武则天，下限是冯太后萧太后，这我，我能谢谢他么？
恐惧之余，谢瑶池难免愤然，脱口质问道：“我听说昭德宫王妃娘娘人才难得，以我这点萤火之辉，岂能与皓月相争？况王妃娘娘当年着大王旧衣、提三尺青锋，转战南都解贼军之围，斩将夺旗犹如探囊取物，这算不算才能无可匹敌？”
“啊，这就不能细说了，我夫人单纯善良，你看都被你们士族欺负的成什么样了，她焉能与你这女郎相比？”李征辩解，“我这话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你要听我的。”
女郎如闻天书，你那夫人单纯善良？
你瞎啊没看到丁氏被收拾成什么样了？
这么一想，谢瑶池骤然醒悟。
对啊，人家丁王妃是聪明，是坚韧，是无人能比，可人家一心一意都在他们家。
那你谢瑶池能学到人家三分真本领？
谢瑶池认为，别的她没信心和丁王妃比，可教育娘家那帮废物？
女郎冷笑一声，心中生出一策，当即再出一块敲门砖，和声启奏道：“既说昭德宫王妃娘娘，我也略知贵人之难处。今有一法，足以废丁氏之野心、全贵人之功德，愿求见王妃娘娘，请大王恩准。”
李征细细看她，女郎略见不安。
他不会早就有办法了吧？
“景仪心善，又不像你们这些名门之女，从小就在勾心斗角中长成。”李征瞧得这女郎不安转过眼光，乃与之分说道，“今景仪为不良丁氏纠缠，此人伦天性，何以为怪？要废掉丁氏，又何须阴谋诡计，只需要使之沦落为‘勋贵’，两房便没了爪牙。那些小宗有什么难解决的，使之聚集起来，建立一个丁家庄安分守己，他们还能有什么前途。”
谢瑶池默然无言，她太了解这些“士林中人”了，对付这些人，她有的是因人而异的办法。
她原以为李征也不懂，如今看来人家什么不懂？
“人聪明，愿意上进，那就不要玩这些小聪明，我没那么蠢。”李征出谢瑶池预料地收起她的上书，并吩咐道，“进门说话吧，以你的本事，出人头地轻而易举，用不着玩这些不入流的小聪明。”
谢瑶池惊喜，遂有七分心服，进而道：“自当不负良言，为国家出力。”
“好。”李征赞赏，与之过了五龙桥，上丹陛的时候突然问道，“今日一早，光禄寺设龙禁尉，原定以中军吴克善为都尉，吴克善坚辞不受，你以为谁合适？”
谢瑶池抿唇，脑海中只轻轻一转，便明白告诉她这个消息的背后藏着的深意。
丁应栋从此只能当个空头九卿，光禄寺唯一的权力来源是皇城外部的那支部队，这支部队要交给新设立的龙禁尉都尉统帅，光禄寺卿还能有什么实权？
原定的龙禁尉都尉吴克善，那是陇西郡王妃海兰珠的兄长，此人并未接受这次调动，选择继续留在中军带兵。
这是这个消息的本身。
谢瑶池想到的深意是，李征将此消息告诉她，这不会是看她会不会回头就告知谢氏。
这人聪明的要命，这种谢氏就算知道也没任何价值的消息他才不会拿来考验别的聪明人。
那他就是另一个意图，他想看看谢家的嫡女对中枢和南都了解的有多少。
这个判断一出现，谢瑶池就有了选择。
不能隐瞒，谁知道这个聪明的让人绝望的天下军主知道谢氏内宅多少秘密。
遂立即答道：“以我之见，圣天子今年下半年第一个整治的是勋贵势力，其次宗室，其次外廷，再其次士林。宗室为大王所暂时安定，外廷为圣天子镇压，士林为内阁外院整治。”
李征放慢脚步倾听。
谢瑶池跟着放慢上台阶的速度，口中说道：“如今，第一轮整治到士林暂止，而以张弛有度之理，接下来也该做一些安抚。既然整治从勋贵开始，安抚也当从勋贵开始。”
故此她认为：“圣天子外有西宫之中军、内有厂卫与禁军，龙禁尉些许兵力算什么。我听说勋贵之中，荣宁二府为首，其次北静王府之流。如今二府富贵滔天，必不愿再得兵权；北静、南安王府，镇国侯府之主均有皇命在身；怀仁侯（王子腾）位列九卿，主持太常寺改制，忠靖侯保龄侯目前不适合当差，那就只有理国侯府之主最为合适。”
李征非常满意。
他考虑的正是柳芳，被打服了的柳芳不敢再有野心，而且目前在五军都督府没有他能办的差事，任龙禁尉都尉再合适不过。
这是答案本身的满意度。
再一个就是这谢氏女郎没再一次故作聪明跟他玩心眼。
你谢氏嫡女我还是听说过一些故事的，谢氏蠢货太多，犯的错误太多，偏偏这些人都不长记性。
唯独你谢瑶池在判断朝廷局势的时候十次有就此判断是准确的，你要装作对朝廷局势和各方势力不了解那你是想找打。
老实便好。
进了门，李征让薛蝌去叫柳芳：“让柳芳不要无事忙，他不是宝二哥，叫他来领了军令去当龙禁尉。”
又让夏侯湛给吴克善带话：“既然死活都不离开中军，月底考核再拿不到前五，让他去科尔沁当知府去。”
吴克善打死都不离开中军，倒不是不敢去中枢，他对中枢那帮人没什么好感，根本不想跟那帮人打交道，当做光禄寺卿培养的龙禁尉都尉他也不干，今天一早就写了三道奏章哭着喊着推辞，这也没办法。
薛蝌去得快，柳芳来得也快。
李征在锐金殿正细看谢瑶池的手稿，第二遍还没看完，柳芳冒着大雪来了。
他都快闲出毛病了，去担任龙禁尉都尉很好，他早就没其他心思，也不怕出什么问题。
可进殿见了谢氏女郎，柳芳气得直叹息。
谢瑶池心越发凉了，她完全看明白了，不光任城郡王要把谢氏当垫脚石，这些老牌贵勋，尤其正缺少进身之资的贵勋，目光都盯着士林大族，随时准备下黑手杀人呢。
那谢氏做好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了吗？
做好了，脖子都洗干净了。
想想谢氏那帮人，女郎后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