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二府既要去宫里朝贺,还要随同天子去祭祀太庙,回家之后还要在家里举办规格更高的祭祀典礼。
到大年初一还得进宫,回到家还得再祭祀一次二王。
这麻烦着呢。
不过二府无不喜笑颜开,这点麻烦算什么啊。
众人告辞后,探春询问去王城还要做什么,王熙凤和尤氏都不去,那她就得多做点事。
果然,李征找出一堆表单,栖霞山王城如今到底有多少户口得登记清楚,有多少亩主粮地得统计明白。
还有一件事也得探春去,紫金山东侧有一个皇虞医学院,李征一直没去视察,如今有多少教师他不清楚,有几个学生他也不清楚。
探春听着都头大,这次出门估计得好几天,光王城户口和土地丈量就是个大问题。
“实际上这些数据我们都知道,但那是我们知道的。得查一查按照别人的标准我们有多少人口与土地。”李征提醒,“更重要的还得考察王城学校的建造。”
“那估计得五六天,”探春提议,“我一个人也行,只是耗费时日,不如我叫上李宫裁一起去。”
“她可没工夫,最近忙着想办法收拾那帮小地主小官僚小士大夫们呢。”李征笑道,“多带一些人去,不要怕别人说。”
探春也不在乎别人说啊,最近一段日子二府小宗可没少打她的主意。
元春严厉,迎春恬淡,二府小宗想找她们攀附王宫都没机会。
也只有探春,以二府小宗想来,她早晚都是王妃,又明确掌管王宫花园与药铺仓库,还管着对外采购药材的大事,若能按照二府原来的规矩,求得让二府子弟“各管一摊汤趁着”的机会,那银子还不哗哗的到手?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小宗但凡能见到探春的,那是软硬兼施一遍陪着笑恳请,以免又试图拿语言挤兑。
探春可不在乎,她太清楚二府那些子弟都是什么货色了,敢给他们十两银子的收购权限,他们会不要脸的给你扩大到一千两银子的“生意”,还得说是帮你才这么干的。
不遵守规则不守规矩的人,红玫瑰可一点也不会给面子。
既说到这个,探春提议:“此前我也不好说什么,如今王妃娘娘定下了规矩,不准大小人等随意以拜谒名义求见,这是好的,但这还不够。如二府后宅命妇,老太太这样的,那自然想来陪着王妃娘娘随时都可以来,别人却要剥夺其随意进宫之权。”
顺带着她还吐槽她亲娘:“我娘那样的糊涂人,我看着如今逐渐要也能去拜谒王妃娘娘,哪像什么话?倒不是我无情,她虽也精明,奈何是个让人几句话便挑拨的不知好歹的人,要让她都随意能进宫来见,不过三两日,她必然带上小宗大大小小的因果。”
“要教着学好。”李征知道探春有底线,便让她对赵姨娘宽容些。
探春又吐槽:“教她明事理的话,早上才说过,晚上问她,非给你换个意思说,若不听她的还说我们糊涂。”
顿了顿再三吐槽:“再说她如今哪来功夫学好的,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如今只想着二太太母子平安、周姨娘顺利分娩。”
啊,这个,这没法说啊,赵姨娘那点小心思成年人都懂。
王夫人有身子,周姨娘也怀胎十月,这期间政老爷晚上还能哪儿去?
李征学林妹妹扭着嘴,琢磨了片刻嘿的一声笑出声。
探春可不懂,与他携手道:“如今日子那么好过,她也有了命妇身份,我想着再多她也不过想想院子里那点事情,也惹不出来多大的乱子,那就让他们在那院子里折腾去好了。”
“多把环哥儿拉出来。”李征再三提醒。
探春丰颊飞红,不以为然道:“二哥哥如今也学得好,上学下学都带着环儿,他们也不彼此那么讨厌,便是去跟人吵架,那也是哥两个帮趁着。至于环儿前程那有什么好想的,再差我也给他一个恩荫出身,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
“那倒是,宝玉如今学得很好,上学下学都带着贾琮贾环,兰哥儿苞哥儿也是他带着。”李征吐槽,“所以我搞不明白他们急什么,这么快就给小郡主与宝玉定下亲事,这对他们都不好。”
“还能是什么,眼看着宝玉几个学好了,连自己那点零花钱也管得好了,里里外外的豪奴们、小宗们无论眼前还是长期都少了上下其手的机会。”迎春宽慰,“不想这些了,他们糊涂,我们尽到心就是。”
李征深以为然。
正这时,探春忽然笑道:“我记得隆治三年那会子,咱们也是在天香楼好好说话的。那会可没有暖气,天冷了烧着炉子,太晚了惜春都睡着了,叫起来还发脾气。”
那怎么能忘呢,那会元春才有了不进宫的机会心情大好,三春那会还小,大冷天的几个人守着天香楼,看秋桐缝补衣服,听鸳鸯平儿与金玉姐妹吵着摆放家具,还有个抱琴琢磨电灯的原理。
大家说着说着,有时候还说到林妹妹一家的健康。
“如今想起来,也难怪外头的人酸溜溜的说什么‘人家才是少年伙伴呢’。”探春嘲讽道。
“管他们呢,不服来打啊。”李征提议,“要不我们去叫醒鸳鸯她们,今晚就在天香楼守个夜?”
“我可不去,惹急了秋桐与三姐儿,那两个土匪可会骂人。”探春哈哈一笑,倒不是怕这两个,累了一天,得让人家好好休息。
而且这要是说的太晚,元春非得给她和迎春找茬儿。
别的探春也不怕,可万一燕王妃娘娘发了脾气,要让她两个晚几年进宫这谁受得了?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还是别招惹燕王妃娘娘好。
说着少年事,不知不觉已到了四更时分,天到了最冷时候。
青木殿关了灯,三人相携进会芳园,一路慢悠悠地向后宫去了。
今晚也住在天香楼的谢氏姐妹都没睡,谢晚杏只是好奇,又觉着安心,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从青木殿带回来的书。
谢瑶池心思多,又住在二楼西梢间,这会在过道北边的书房临窗读书,听到会芳园中路有踩着雪走路的声音,遂转眼看去,见李征携迎春探春慢悠悠走路还在说话,大方端庄的三姑娘说高兴了,竟转过身倒退着走。
那真是好生自在。
“难怪市民人等都说,二府的这三位大小姐都与燕王妃一般,是人家少年伙伴,青梅竹马。能在法驾面前这样从容自在的,只怕也就这几位了吧。”谢瑶池暗忖,“既如此,可见王家也是性情之人,我若欲与之相得,该当从何做起?”
眼看着三人过了石桥,不见了踪影,谢瑶池不得不继续想谢家之事。
今日谢氏与钱氏在西宫齐聚,两家又都得了赏赐,还都是文房珍宝之类,这只怕不但会给士林乃至民间造成一定的影响,也会让两家产生错误的判断。
那提醒一下?
谢瑶池没那么傻,她隐约明白一个道理,与其费尽心思为谢氏说好话,不如想办法促使谢氏转变。
然促使谢氏转变,又远不如她想办法教育谢氏融入新学乃至新政改革。
对,只能她去想办法,谢晚杏绝不会管这些事。
她对谢氏的感情可能有一点,但不多,在谢氏这十八年,谢晚杏可没留下多少正面的记忆。
谢瑶池想敦促谢氏最起码先融入新学,谢氏是士林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人家,若可带头融入新学,这既符合谢氏“书香门第”的特质,又不至于在对权力已经非常陌生的这时候贸然闯进权力场。
促使谢氏改变,慢了不行,太着急也不行。
太慢了跟不上趟,太着急就等于让一个战场新手去和吴三桂单挑,那相当于送死。
“这个尺度可怎么把握才好?!”谢瑶池愁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