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对自身安全是有一定认识的,但没有确切的认识。
为打消她去扬州府的念头,林妹妹替她算了算。
首先肯定是扬州的局势很复杂,漕帮大量不事生产只吃运河漕户与纤户的打手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漕运衙门至今还没有完全解决这一股不小的威胁。
这些人的背后全都是富商大贾土豪劣绅,跟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不会不知道林如海对扬州和漕运的重要性。
所以,一旦贾敏出远门,这些人就算在路上找不到机会,他们也一定会在扬州想办法下死手。
干掉大天才,林如海必然一蹶不振,这等于折断新政改革的一条有力的臂膀。
“上个月父亲来信说他如今也只在知府衙门枕戈待旦,可见已多日不回住处。”林妹妹告诫,“母亲是知道父亲为人的,他岂能是占据知府衙门之人?想来是目前局势不容他分心,只好在安全有保障的地方常住。”
贾敏不服气,老娘去了扬州就不能也住在知府衙门?
不能!
“漕运转运中,如今南都生产的细盐居多,母亲若是去了扬州必定被熟人找上门来。这会减弱知府衙门的防卫力量。”林妹妹摇着头说。
“那么第二呢?”贾敏心里其实已经打消了去扬州的计划,只不服气质问,“你还有什么歪理?”
“只这一个就够了,何须什么其次最后。”林妹妹扭扭嘴又回去休息去了。
贾敏大为光火,我堂堂一等侯夫人、学宫大祭酒如今出趟门都这么麻烦?
不如想个法子把那些逆贼先整死,至少投入应天府大牢改造去。
她在外面说,林妹妹在里面听的只撇嘴。
这些大人啊,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孩子想得周全。
“你偷偷告诉我她哪说错了,我觉不去告密。”大宝贝凑过来请教。
林妹妹叹服:“你听听,只说什么耗费了大量粮食发给‘这些人’,却不知发粮食给布匹,这些人纵然不亲自出面领取,他们家小也好邻里乡党也好,那都是要签了名字才‘替’他们领回去补贴的。前儿中枢也上奏称只给这些人发放粮食布匹,养不出什么好赖,他们怎么也不算一算,这些漕帮打手们家里有了粮食,他们可就是不管家里人,整天在外头生活的,这就必然产生花销。”
“那又如何?对我们有用么?”大宝贝不解。
林妹妹笑道:“大姐姐也糊涂了,这怎么会没有用?这些人在外头花销,少说能养活一两个饭馆罢?况他们不敢聚集扎堆引起厂卫关照,那就只能化整为零各自行动。一旦这些人分开行动,他们花钱有什么节制?论侦察与反侦察能力,可比得上如今的厂卫?所以让他们处处行动,则它们处处露出马脚。至于他们的家小,这些人在运河两岸生活,难道没有参与到农业建设中去么?但凡他们参加了建设,那便是我们的人。”
为此,林妹妹无比赞同李征花点大钱办大事的决定。
“在如今小农业小手工业濒临破产、以皇庄农场为主要力量的集约化小农业经济与初步规模化小手工商业兴起之时,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消费。而在这个时刻,伴随着地主乡绅控制的基层组织结构的全面瓦解,各种各样的社会负面因素将全面爆发,在这个时刻,让这些漕帮打手去填补皇权与朝廷权力不能到达的地方,这是有利于我们梳理社会结构、建立新的城市乡村基层架构与组织的。”林妹妹笑道,“所以这时候对这些人下手干什么,他们至少可以为我所用,那就是我们的力量。”
至于这些人看起来控制在地主乡绅和富商大贾的手里,林妹妹完全不能同意。
“他们不是这些人手里的提线木偶,他们有自己的个人与小集体利益追求。况且,让这些人耗损地主乡绅与土豪劣绅的经济实力不好么?”林妹妹叹服,“依我之见,如今朝廷发行金银铜三种价值不等的货币,这也是一种尝试,这个时候这种走街串巷却不敢不藏头露尾的江湖中人,他们本身的日常消费,就是一种对新型货币的极大推广。”
大宝贝立马出门传达林妹妹的意思。
贾敏掐了下自己的嘴角,罢了,这是在景阳宫,本林妹妹的老娘还不敢冲进去掐那张小脸儿。
那就听林妹妹的罢。
可这小妖孽给别人的压力太大了,这不一听林妹妹有这一番高论,那帮女官们,如谢瑶池这样的也赶紧告辞去看书。
一天不好好学习,林妹妹就会更吊打大家,这没人受得了。
就连老太太听了外孙女的这一番高论,连忙都琢磨着是不是得借几本什么“政治经济学”教材看看。
没办法,老太太纯粹没办法。
她亲手教出来的孙女儿,元春如今格局高,老太太自认为自己在大局方面赶不上她。
迎春又在学宫任学宫丞一职,那是老太太不打听也想不明白要怎么工作的位置。
如今连探春都着手王城的经济统计和简单的核查了,也就惜春还小什么也不管。
如今,外孙女这小妖孽嘴里说出来的话,大量连起来她老人家既u听不懂的新名词,这怎么越听越有道理?
这要是让这些小丫头们给远远甩开了,老太太自己也觉着难堪的很。
得学,得好好学,不行的话打心头肉一顿,让她去求她的心头肉来给大家当老师。
人定时分各自回家,贾敏一进门就看到林如海在正堂闲坐,看起来很生气。
“怎的?”贾敏大喜,瞋目喝道。
林如海拱拱手:“咱们家有俸禄,宵夜在家里用可好?宫里开销大,给天家省点!”
不怪他生气,太过分了,这帮人太过分了,本大老爷好不容易回趟家,你们一个个居然都不在,成何体统?
“老爷休埋怨我们,这也没法子,宫里太需要人手。”妾室们都笑道。
林如海惊喜又忐忑,这么说,你们都在外头谋得了一份差使?
这很好,林如海很赞成并极其鼓励妻妾们发挥各自的才能,他越来越明白光靠男人是无法把新政改革做成功的。
可这会不会让林家在新政改革的过程中占据太多分配权?
才坐了片刻,林如海要急忙去宫里,他是奉诏悄悄回来的。
贾敏一问,得知是林如海在扬州有些手段太狠,储君秘密下旨让他在厂卫的配合下回南都培训几天。
“这我就明白了,咱们如今是远远被林妹妹仍在后头了。”贾敏拍手笑道。
以今日林妹妹的一番高论告知林如海,林如海大喜。
那这还留在南都做什么?
明白了该怎么干,林如海自己会处理还这里面的矛盾。
贾敏笑道:“也是让你多休息几天,你还不乐意了?”
“国事艰难,岂敢不尽心竭力。你们在南都很安全,大约是不知道如今外头局面有多复杂的。”林如海密告,“距离南都才一步之遥,但扬州已经有土豪劣绅在搞串联。此次回来,我本也有密奏,货郎大队要扩编。”
妾室们建议,不如改日听听林妹妹的建议。
“那自然是好的,玉儿深得储君真传,她已经比我们看得长远。若问她,我是能拿的出周全奏章,但那是投机取巧。”林如海笑道,“为人臣者笨拙一点,尤其在当今三龙同朝之时笨拙一点是好的,最要紧的是有什么事最好不要通过第三人之手上奏,哪怕是玉儿也不行,这是诚,乃是为臣之道。”
可是她也没想到,这次密诏他回来,还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到了宫里,李征正在承运殿等他。
林如海没在家吃饭,到宫里早有宵夜准备好,先吃饱肚子,林如海奏报扬州与漕运衙门的事情。
他直言不讳说方才得贾敏转告林妹妹的话,他才明白留着那些漕帮的打手还有这么用处。
李征还不知道林妹妹看到了这一点,闻言十分喜悦,这件事,他跟诸王妃说过,她们是知道的,俏婢们也是知道的。
没想到林妹妹自己先看明白了。
“我看她何止心比比干多一窍,这才是将来接替你家夫人担当国朝大宗师的林妹妹。”李征赞叹不绝。
林如海笑道:“大王多年教导在先,想来王妃娘娘们也没少提点。大王,臣此番回京还有一事,货郎大队该扩变了。”
“片刻你去找通政使,”李征出乎预料地吩咐,“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比此前多了不止两倍,江苏三司你要牢牢掌控在手中,将来准备交给别人;漕运衙门你要费心费力,此事不要着急,回到南都后才开始真正着手。”
“臣明白了,即日起暗中先着手应天府尹。”林如海振奋。
“是这个计划,所以你要和通政使密切配合好,我给你一个特权,你在扬州找一个安全的落脚之处,我以秘密联络点予你,每日应天府事务我让通政使立即告知你,怎么处理你来负责,他不是合格的地方主官。”李征要求。
到这他才说到货郎大队的安排:“自隆治四年,货郎大队不断壮大,如今再用流窜贸易的方式已经不合适了。明日我打算上奏,以货郎大队在基层组建起来的销售渠道,建立国朝供销社。”
林如海迟疑,这合适么?
“大王,货郎也是人,他们一旦停下脚步就很容易被别人腐蚀。”林如海劝谏。
“总是要走上正轨的么,货郎大队划归内帑管理,但引入外廷监督。”李征叹道,“我们不能把外廷完全排斥在外。”
“明白,还要建立货郎大队与供销社内部的监督机构。”林如海恍然,“此事莫如让东府去做?”
“不行,海外贸易要交给贾敬。”李征打比方,“以后国朝经济要分三个部分,一个是生产,一个是运输,一个是销售。前两者自不必说,目前皇帝在考虑,我们做好辅助就行。后者很重要,我们要形成对海洋贸易的巨大利润产生一定程度的依赖的同时,还要坚决依靠我们自己的内部市场,此所谓内外双循环。”
林如海惊讶,贾敬的位置如此重要?
那当然极其重要。
“往后的海洋贸易要造福于民,要让天下人吃到海洋贸易的好处、感受海洋贸易的负面影响。这方面,我们总是需要有一个总负责人的,贾敬很合适。”李征告知,“你可要努力,有地方建设的经验,将来内阁要扩增,你得去辅助温体仁。”
林如海算算,这样一来光跟荣宁二府有关的人员,在中枢是否占据的位置太多了?
“有我在,休说天下无人敢裂土封王,就是在贸易商再像以前四王八公掌控海洋贸易那会也不行。大胆去做事,我对‘君臣相得’,创造承隆盛世是有信心的。”李征鼓励。
既说到这,林如海大胆询问:“大王威振四海,万里之外的外邦尚且俯首,却不知何日让陛下轻松一些?”
话很委婉,意思很大胆。
你什么时候登极?
李征正面回答:“我希望能做六十年的太平太子。”
“若陛下再有子嗣?”林如海质问。
“教成才去做事,别想我的位置。”李征道。
林如海大觉安心,便推荐:“姑苏知府张国维,此人有大节,乃水利行家。自知姑苏以来所为皆与国有利,乃是十足的实干派,今有《吴中水利全书》一卷,臣观其言行,非一般腐朽儒生,可大用。”
“此人早简在帝心,可以之为漕运江南段总督。不过工部要这个人,松江府那边需要他,民生水利需要人主持修建,军事港口建造也需要这么一个专家。”李征笑道,“再说,这个人不是很适合做经济,尤其新式经济学。”
“是,这些大才往往都囿于士林出身。不过臣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林如海笑道,“他们是忠臣,放在要紧的位置上就会先想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给他们余地,他们自己会学习。再说新学狂飙突进也不是什么好事,需要这样的人扯一扯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