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李征赞许。
遂于次日一早上奏章,荐姑苏知府张国维、以及前六科给事中、如今知淮安府的瞿式耜。
这个举荐让内阁吃惊,张国维还则罢了,那是一个实干家,可瞿式耜可是入了教学徐光启的红毛信者。
重用他?
“储君不是要再一次大开杀戒了吧?”周延儒嘀咕。
李征也不是闲着没事随便举荐这些人,如张国维瞿式耜等明末“忠庸之臣”,他一向是不怎么喜欢的。
才不能救国,以死报国那当然也是英雄,但隆治改革需要的不是这样的烈士,而是林如海式的行动力很强的能臣干吏。
但既然林如海举荐,这些人如今也在思考,如徐光启都在思考,那就应该给人家进步的余地。
至少这些慷慨赴死从容就义的人,在局势掌握在皇帝手里的时候,他们是有底线的。
国朝不能不用洪承畴阮大铖这样的人,但不能全都用这样的人。
也是时候让有可能引发皇虞党争的这些明末忠臣试一试学习的效果了。
再说他们想搞党争,他们拿什么搞?
趁着这几天这些地方大员,尤其像张国维这种天下富庶州府的知府进京面圣的机会,给这些人调整一下如今的位置很合适。
奏章上报到文华殿,皇帝一看就明白儿子的想法。
这种走正常途径递交的奏章,一般都代表儿子“不赞成,不反对,保留意见”的态度,这是对事。
对人则“加以重用,以观后效”。
这好办。
皇帝立即降旨给吏部,张国维这个实干派即日起调离姑苏,但却不调任松江府,以工部右侍郎身份调任广东任巡抚,兼广东段海运总督。
瞿式耜调离淮安府,调任河南府任巡抚。
这让瞿式耜十分错愕。
他最近很痛苦,老师钱谦益“背叛”了士林,瞿式耜多次写信,钱谦益反倒劝他“大丈夫应当知荣辱,更分对错,不当以党同伐异之心侍奉天子”。
苦闷之下,瞿式耜不得不向林如海靠拢,在林如海的影响下,他倒是接受了新学里的“科学”,反过头来反思西洋的思想出现的问题。
加之淮安府是个要地,内帑盐厂也开设在淮安府,在内帑与皇庄的双重压力之下,瞿式耜这个淮安知府几乎没有发挥的余地。
这次回京,瞿式耜本想恳请调动,他想回中枢先观察学习一段日期。
不想还没等他的奏章投递到通政司,吏部的调令到了。
巡抚河南府那可是个肥差,那是内侍中非常能打、极其中心的卢九德坐镇的地方。
可以说,巡抚河南府就等于提前坐上了河南行省巡抚的位置,这对淮安知府那是极大的重用,甚至是直线提拔。
这怎么回事?
瞿式耜没敢去找徐光启这个同样的西洋红毛神的信者求教,连忙更衣直奔钱谦益府上。
钱谦益还在内阁,这会不可能下值,得报学生求见,便给瞿式耜指了一条明路,让他去找西宫启奏。
瞿式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西宫最讨厌的就是他和徐光启这种大臣,怎么会推荐他出任河南巡抚?
而且西宫是权臣,老师莫非当了宰辅糊涂了,怎么会让自己的学生去依附于权臣门下?
一怒之下瞿式耜哪也不去,先去吏部见堂官焦源溥,这是吏部尚书,官员调动之后肯定要立即去求见。
到了焦源溥在吏部的官舍,正好张国维也在。
程序性拜见之后,瞿式耜询问什么时候去面圣。
内阁我不去了,西宫我也不去,我就见驾之后直奔河南府,爱咋咋。
焦源溥笑而不语,他就聊到这两个人不会去西宫谢恩。
但是没关系,你只要去宫里就行了。
因两人位尊权重,两个职务又需要尽快到任,焦源溥便带着他们直接去文华殿。
赶到的时候,瞿式耜目光非常有深意。
哦,我说怎么突然天降那么大的前程,原来是你林如海这个皇亲国戚帮了我一把?
林如海懒得搭理他,你那眼神的意思我明白,你不就说林妹妹位次已定,本官有了权臣的托举么。
你这么想也没问题,不服随你。
焦源溥启奏:“陛下,既张国维瞿式耜另有任命,松江知府须尽快到任。”
“工部直管松江府水利与港口建设一事,当地官府不得插手军务。知府人选礼部拟定,下次廷议讨论。”皇帝吩咐。
这下这两个对待新学不抵抗,但也没明确支持的大臣调整,一时引起朝堂议论。
且不说空出来的两个知府位置,尤其姑苏知府那个相当关键的位置,就是皇帝重用这两个士林出身的大臣,是不是意味着某种风向?
皇帝笑而不语,太上皇却在外头掐架的时候透露了一个消息。
去西洋的舰队要回来了。
当时联想到张国维的任命,朝野多有议论的声音。
原来西宫的爪牙要回来了,皇帝这是在小幅度地调整对策啊。
谢氏作为士林“首脑人家、众望所归”,自然要肩负起打探消息的重担。
恰好谢氏有一个族老病重,谢梁便派人通知谢瑶池。
谢晚杏不用管,人家理都不理谢氏,自讨没趣这种事不能再干。
谢瑶池气急,怎么一有点风吹草动你们就坐不住了?!
但涉及到族老,她还不得不回去看看。
便告了假出了后宫,到青木殿的时候,从窗子上看到林妹妹在看书,谢瑶池略作沉吟,进门以请教姿态询问自己该怎么办。
这小姑娘很了不得,向她请教不丢人,何况人家也是名门贵女,未必就比谢氏嫡女出身差了。
林妹妹本懒得搭理谢家王家,对这种人家她越来越看透了他们的本质,那就是一群死守着“家传”的矜持还以为是道德学问的家庭。
这种家庭,在小农经济时代,凭地主庄园自然能守得住“士林本分、士族野望”。
可在商品经济已经开始蓬勃发展的时代,这种家族居然不利用自身的文化垄断地位占据有利位置攫取经济利益,反而跟时代浪潮抗衡。
他们完了。
奈何谢瑶池再三请教,林妹妹不得不以北静王府的小郡主水流意故事予以警告。
水流意每次回王府都绝不过夜,能尽快脱身就尽快脱身,她绝不把自己放在很多人看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暗含的意思让谢瑶池羞愤欲绝,可不得不承认这是对她最友善的提醒。
而且,这还不是宫里的规矩,这是你“千年名门”苦苦守着的规矩。
林妹妹还有一层言外之意是,你谢大小姐回去一趟无妨,但你肯定会被留着过夜。
既如此,你谢氏还想以千年名门自居,试图为士林之首脑?
你家不是恪守“祖宗家法”,绝不承认皇虞的新规矩的嘛,为什么你家女儿既进了宫,回去一趟竟还敢在谢家过夜?
这种事宫里懒得搭理,多她谢瑶池一个不多,她要被别人拉下马那也没什么关系,但你谢氏可别到时候哭哭啼啼又是找关系又是托人情妄图把你谢大小姐又“送回宫里”。
谢瑶池思虑再三,尝试着询问:“我如今既是随侍女官,岂能没有规矩。此番出宫,理当有随行人员,不知宫里对此有什么规制?”
林妹妹充耳不闻。
我好意提醒你那是我心情还不错,你若得寸进尺还试图赖上我给你充当挡箭牌,你试试看我搭理你不。
谢瑶池左右为难,到天黑时分竟然决定不出宫去了。
李征从外头返回得知此事,于林妹妹告诫道:“小心人家把你当第一个要兑付的靶子。”
“谢氏?”林妹妹奇怪,“他们是试图送来一万册家传秘籍让我累死,还是让谢氏大宗小宗聚集起来吓死我?”
人家就不能扎个小人诅咒你?
林妹妹呵呵,放下手里的一卷小册子评价:“英吉利这个什么剑桥,我瞧着倒不像是传道受业用的,反倒是我们老祖宗玩的那套分封制残余。”
……
李征刚从现代那边要来英吉利办大学的史料,他本来就不了解那些世界名校的校史,这次拿过来一看就没心思再看了,不想林妹妹翻出来今儿研究了半天。
只是研究了半天,就研究出这么一个结果?
“不然呢?”林妹妹想不通,“不是说都建校四百余年了么,怎么还弄的跟什么神学过意不去,专门研究这些?”
由此她评价:“以神学传授为开始,如今将赚了点钱一心要当贵族的放在里头主持教学,我瞧着国朝的僧道最适合去和他们交涉,以国朝僧道‘狐假虎威’之本领,代神仙佛祖享受人间富贵之传统,他们必能把这些西洋土财主们打扮成‘名门贵族’。这什么剑桥,倒不如改名儿叫皇虞佛道传法学堂好了,怎么也比那些神棍会包装得多。”
李征实在没法跟这小毒舌讨论剑桥的发展轨迹,她怎么毒舌起来比小时候还气人了?
再说你别光看着剑桥的一边,你也看看西洋文艺复兴的介绍部分啊,结合起来看待才能促进我们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