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混小子······”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未央宫,宣室殿。
见天子启如是说着,又不忘嘿笑着扬了扬手中简书,已经卸任中郎将一职的卫绾,只面带忧虑的低下头。
将双手交叉藏于衣袖之中,面色变幻间稍一思虑,终还是摇头叹息着抬起头,对天子启稍一拱手。
“陛下息怒;”
“太子,少不更事······”
见卫绾一副好似自家犯了错、丢了人的架势,天子启却又是嘿笑两声,将手中简书轻轻丢回面前的御案之上。
再面色玩味的笑着摇摇头,才饶有兴致的从榻上站起身;
“恐怕······”
但至少目前为止,刘胜为此事所做出的努力,大都取得了期望以上的结果。
或许有一天,当天子启的御辇驶出未央宫,沿某条大路走出二十里,这一路上,就会由不下百人,会说出同样一句话。
“——甚至是在继位之后,至今为止!”
更直白一些便是:刘胜这次,并不打算再放过少府······
“想来~”
“——就如先帝时,太宗皇帝先后为父皇,找来了很多闻名天下的学者,来做父皇的太子太傅;”
听闻兄长这一声宽慰,刘胜却是苦笑着摇摇头。
“孤,没来错地方吧?”
···
“呃,臣认为,殿下如今的年齿,已经到了能明白人间大多数的道理、能妥善应对大多数事务的程度。”
“殿下自幼仁、仁孝;”
“愿意傅教出一个能为天下,了结这百年恩怨的明君、雄主,古今未有的千古一帝吗?”
并不经常被佩戴的十二硫天子冠,被一丝不苟的穿戴于天子启的头顶;
天子启那仿若能洞悉世间万物的深邃双眸,便藏在那不时轻轻摇摆着的硫串之后。
“对自己的手足兄弟,许下此般与身份不合的承诺,虽然有些不妥,却也终归是一片赤诚、对兄弟手足拳拳相护之心······”
“这里,应该就是少府奉父皇诏谕,改造成铸钱、制范之所的冶铁作坊?”
正当卫绾那始终悬空于地板以上不到二寸位置的头颅,要和地板来一个亲密接触时,天子启再悠悠道出最后一语,却让卫绾即将触地的额头,再次悬停在了半空。
“卫绾······”
“谁知道呢······”
而在兄长刘彭祖有意无意间,提起自己将来的太子太傅卫绾时,刘胜做出的反应,却颇有些让刘彭祖感到玩味······
“过去,只知道中郎将卫绾,是一个按部就班,绝不愿意节外生枝的本分人。”
几乎是在走入作坊内的瞬间,刘胜便‘唰’的胯下脸;
看着眼前,或手持石锤、或蹲在炉边,似乎是在努力工作,实则身边却找不出任何有关钱币、钱范原材料的匠人们,刘胜的嘴角之上,只悄然翘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这般年纪,太子应该学的,是如何做好一个储君。”
类似的情况先后出现七八次,纵是兄弟二人再迟钝,显然也已经有了知觉。
“哼!”
质地精美,又不是厚重、庄严的冠玄,将天子启足有八尺以上的身高衬的笔挺!
什么一怒之下,抡起棋盘砸死吴王太子;
感受到刘胜语调中的些许担忧,一旁的刘彭祖稍一挑眉,又若有所思的点下了头。
随着这一句句无比神圣,又极尽庄严的话语,从傲立于御案旁的天子启口中道出口,卫绾本就深深弯下的腰,只不受控制的又沉下去一分。
“——明白过去这些年,我汉家,究竟在为什么而愁苦、为什么而烦恼;”
但刘胜,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些人。
“再教,便应该以太子储君的职责,以及为君、御下,治民、治政为主。”
便见天子启又原地‘愣’了片刻,才悠悠回过身;
仍将双手背负于身后,脊背、脖颈挺得笔直,侧对着跪坐于御案前的卫绾,用眼角漠然看向卫绾。
同一时间,上林苑,思贤苑外不远处,少府冶铁作坊。
“倒是卿,很快就要担任太子傅,以经、书之大义傅教此子。”
“不行。”
···
“旁的,卿教不来;”
“也正如卿方才所言:太子,已经过了学习经、书大义,学习人生道理的年纪;”
昂首挺胸,背负双手,居高临下的看向身前不远处,已被自己的威压摁弯下腰,俯身叩首的卫绾;
如是道出一语,刘胜终又是一阵摇头苦叹,算是为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并不很完美的句号;
而在刘胜身侧,刘彭祖显然也没了办法,便只得跟着刘胜的脚步,漠然朝着前方漫步走去。
今日,刘胜带着兄长刘彭祖,来到这处已经被少府改造成铸钱作坊的‘作坊聚集区’,也正是想视察一下先前,自己给少府交代下去的事,是怎样的进度。
“应该不会吧?”
——嘿!
“愿意肩负吗?”
“从朕获立为储,一直到朕继皇帝位······”
尤其是在大哥刘荣、四哥刘余为首的,和刘胜同属一脉的宗亲诸侯,愿意服从刘胜对钱、铜事宜的安排之后,刘胜对统一钱币一事的顾虑,已经是散去大半。
“嗯,肯定不会这么好心。”
尤其是在‘太子驾临’的消息,被官员们着急忙慌的送进一座座作坊、匠房内后,一切,就都发生了些许微妙的改变。
“但儒家那一套······”
“就是不知道卫绾这‘不为人知’的本事,对我而言,究竟算不算好事······”
“嘿!”
说到最后,卫绾不知是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还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竟一时语结,便此止住话头;
真正让长安街头的百姓,至今都津津乐道、时不时提及的,是当年的太子启、公子武二人,在这三辅大地道出闯荡时,留下的一个个故事。
“这其中,臣能教殿下的,恐怕······”
“朕只需要卿,以自己已有的学问,让这般年纪的太子明白。”
嘴上一句句话道出口,天子启侧对着卫绾的身躯,也缓缓转动向卫绾所在的方向。
“只是卫绾,是父皇为我挑选的第一位太子傅······”
——眨眼的功夫,陛下都长这么大了!
——陛下小时候,带着梁王踩坏我家的庄稼,都还是个半大小子呢!
而对这样一位‘顽劣’的太子储君而言,太子太傅,无疑是世界上仅有的几个‘恶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