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朕乏了
窦太后就这么在晚宴刚开始的档口离席,又丢下那样一番莫名让人惆怅的话,殿内本就算不上热烈的氛围,自更愈发深沉了一分。
上首御榻,天子启满面惆怅,却也不忘挂着一抹略显刻意的强笑;
东席首座,贾皇后和身侧的薄夫人各自垂泪,不时抽泣着;
西席,刘胜神情复杂的侧抬着头,目光扫过天子启遍布沧桑的面孔,时不时发出几声刻意压制的哀叹。
而在刘胜下座,尚还有些懵懂的胶西王刘彘,则被同样哭成泪人的母亲王夫人紧紧搂在怀里,似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十啊~”
“朕的胶西王。”
“呵······”
“来,上前来;”
“到朕面前来。”
又一番令人赞叹,甚至拍案叫绝的描述,自引得天子启又一阵畅笑不止、点头连连。
只是最终,天子启却又话头一转,略带玩味的再问道:“那,匈奴人呢?”
在御榻前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对天子启拱手一行礼,都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天子启一把抱起,放在腿上坐了下来。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王夫人面上,便立刻带上了一抹惊慌之色。
“治理好胶西国的百姓,让胶西国数十万户农民安居乐业,不给长安朝堂添乱,就是儿臣这个胶西王的职责。”
随着刘胜一句句话道出口,贾皇后、薄夫人的面色,只肉眼可见的愈发惨败起来!
“若朕真有如此打算,太子,可愿退位让贤?”
“父皇有父皇的职责,太子长兄有太子长兄的责任,儿臣做了胶西王,自也就有胶西王所应该履行的职责。”
“至于匈奴人,如果朝堂需要胶西国出力,那儿臣当然应该竭力而为;”
“看来,在太子身边,确实是学了不少东西?”
“如此说来,父皇改立阿彘为储,当也是能让天下人信服的······”
“所以做了王,也不应该骄奢昏聩,应当内修德行、外习本领。”
“想要些什么,都自己去和太后讨。”
“——再聪慧,也是太子一手教出来的······”
“那再说说:去了胶西国,小十,打算怎么做这胶西王啊?”
“匈奴和我汉家,是不死不休时世仇!”
“父皇仁慈,纵是儿臣犯了错,也不大会苛责;”
···
“关于治国,太子长兄告诉儿臣:所谓治国,不外乎内政、外交;”
“作为我汉家的胶西王,小十,又要怎么办呢?”
一番似是敲打,又听不出多少敲打之意的话语,惹得王夫人半真半假的一阵慌乱起来;
刘胜却并没有被这小插曲吸引注意力,只仍带着先前那抹淡淡笑意,静静看向正低着头,逗弄怀中幼子的天子启。
“在国相、内史操持国事时,儿臣也要在一旁观览习学,认真学会治国的本领。”
“是喽~”
似是戏谑,又颇有些深意的一语,只引的刘胜淡笑着低下头,并没有急于搭话。
低沉,甚至隐约有些哀婉的氛围,终还是被天子启略带沙哑的嗓音所打乱;
“这一年多的时间,在太子长兄的身边,都学到了些什么?”
“还知道以农为本,以民为本······”
待众人各自抬起头,便见年仅六岁的胶西王刘彘,在君父刘启的召唤下,一步步走上前去。
“但太子长兄说过:宗亲诸侯的军队,只要超出必要的范围,就必然会给长安朝堂造成麻烦。”
“从郑国渠惠及渭北十数万户农民、数十万顷良田,儿臣明白了水利、灌溉,对于农户、农桑之事有多么重要。”
很显然,对于如今的刘彘,以及其母王夫人而言,天子启面上咧起的嘴角,便是‘生存’二字最大的保障······
“好啊~”
听到天子启这一问,刘彘才终是按捺不住过往的习惯,回身看向了西席首座的太子长兄。
“早晚有一天,我汉家要提兵北上,马踏龙城,将太祖高皇帝、吕太后曾遭受的耻辱,十倍、百倍的向匈奴人讨回来!”
这一回,刘彘没有丝毫迟疑。
“太子长兄还说:先帝曾和身边的人说过,真正的威仪,并不是身上的锦衣、腰间的印玺授予的,而是自身的崇高德行,让天下人自发爱戴而得到的。”
“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
“先贤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嘿嘿。”
但对于如今年仅六岁,且已近乎完全失去,或是从不曾具备过冲击储位能力的胶西王殿下而言:相较于‘北伐匈奴’这样的雄心壮志,让君父欣慰、让太子长兄欣慰,显然是更具现实意义的目标。
“以农为本,便是以民为本;”
“等将来年壮及冠,由父皇为儿臣行过冠礼,再考校过治国的本领,儿臣再奉命掌政,按照父皇、太子长兄的意愿,好好治理胶西国的百姓······”
“真要说起来,还是王夫人生得好、教得好······”
“嗯~”
···
“在渭北,儿臣看到了秦时开凿的郑国渠,知道了农桑的要点,首在于灌溉。”
分明是稚气未脱的糯儒语调,内容却是如此深刻的一番话,自引得殿内众人一阵短暂的失神;
此言一出,殿内三位妇人只面色齐齐一变!
无论是贾夫人、王夫人,亦或是看似和这句话毫无干连的薄夫人,都是目瞪口呆的瞪大双眼,满是不敢置信的望向上首!
···
“既然做好了准备,那便开始打点行装吧。”
“嘿;”
“征,是为了扫除百姓安居乐业的威胁,交,则是为了兵祸、刀戈,扰乱百姓民的安定。”
“但儿臣一念之差,便很可能会让胶西国数以千计、万计的百姓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如果修一条水渠,能惠及数十上百万人,但在修成之前,却也要让数十上百万人苦不堪言,那这样一条水渠,就是不应该修建的······”
“所以,与其以‘备战匈奴’的名义蓄养超过必要范围的军队,倒不如做好本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