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匈奴人,我汉家,又该怎么办?”
“可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无论是治、厘,还是征、交,都要以本国百姓为首要考虑因素。”
“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儿臣在太子长兄身边,实在是学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弄的朕都有些后悔当年,那么急于册立太子了······”
“——在上林,儿臣由太子长兄带着,看到了上林冶铁司、兵匠司的作坊,知道了我汉家征战所用的每一支箭羽、每一柄长剑,都汇聚了无数匠人的心血,和府库的积蓄。”
“太子长兄说: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为之。”
至于王夫人,则是半带着错愕,又隐隐带着些许期盼,目光在天子启、刘胜二人身上不断游离。
终,又嘿笑着低下头,轻轻捏起小刘彘脸颊两侧的嫩肉。
似是玩笑,又像是试探般道出一语,便见天子启似笑非笑的抬起头,将戏谑的目光停留在刘胜身上。
“内政,分治、厘;外交,分征、交。”
“反之,若总是枉顾百姓民的生计,那无论筹谋再大、策略再杰出,最终都会被千夫所指,更甚至遗臭万年······”
但片刻之后,这抹遗憾之色,便在天子启欣慰的目光注视下,尽化作一抹释然。
待刘胜笑容依旧的点下头,又略有些失礼的轻轻一耸肩,小刘彘面上迟疑之色,才再度恢复到先前那副成竹在胸,信心满满的模样。
诚然,对于这样一位历史上千年不出的明君、雄主而言,放弃自己毕生的理想、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
“儿臣自此明白:凡水利之事,虽成之有利于天下,然其兴,则必劳民伤财。”
“无论是高皇帝立孝惠皇帝,还是先帝与立父皇,都是先问过天下人,才顺天应命而为。”
“我汉家,虽被民间百姓谬称为‘刘汉’,但历代先皇得立,无不是天下人众望所归。”
“太子长兄说了:儿臣年纪太小,如果贸然掌权,很容易犯一些长者不会犯的错。”
倒是对席的贾皇后,略有些不安的看了眼刘胜,才故作淡然的接了一句:“阿彘这孩子,自幼就早慧;”
——这,是胶西王?
是年仅六岁,即将就藩的胶西王刘彘?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小刘彘的面庞之上,也不由稍涌上些许遗憾之色。
“太子长兄又说:复国,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在天子启满含鼓舞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胶西王殿下只稍迟疑片刻,便按照自己先前的准备,将早就打好的腹稿悉数道出。
“说说这诸侯王,权、责者何,又以何为要、以何为善,以何为忌、以何,为恶?”
“但做贤王很难,需要学会很多常人不会的东西、掌握很多常人不曾掌握的本领,经受常人所不能容忍的人、事。”
“但这些事,都是朝堂需要操心的事,是如今的父皇、将来的太子长兄要做的事。”
“言其重重,一言以蔽之,不外乎:农者,国之本也,民者,农之本也。”
“父皇言笑了。”
你管这叫六岁?!!
“若阿彘果真比儿臣更贤明,那不用父皇开口,也不用天下人闲言碎语,儿臣自然会无颜端坐储位,而主动退位让贤······”
毕竟作为皇室成员,相较于‘北伐匈奴’这样的远大志向,年仅六岁的刘彘,还是更能理解什么是‘生存’。
“这也就是说:我汉家的宗庙、社稷,从来都是贤者居之、得天下人共举者居之。”
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这位无比精明的王夫人不可能不懂。
而在上首御榻前,天子启却只深深凝望向刘胜目光深处,看了许久,许久。
“儿臣自此得知:我汉家无论是对北方匈奴、南方赵佗,还是对关东叛乱贼子的征讨,都是被逼无奈。”
“嘿嘿!”
“再有太子耳提面命,能明白这些道理,倒也算寻常。”
“治,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厘,是为了铲除阻碍百姓的弊政、恶政;”
尤其是天子启,只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刘胜,便嘿笑着低下头,在小刘彘脸上轻轻掐了掐。
“不错。”
“所以,儿臣打算谨遵太子长兄的教诲。”
“而太子长兄又让少府告诉儿臣:一条三百里长的郑国渠,便是当年嬴秦倾举国之力,耗费数十年,甚至险些葬送国运、宗庙,才得以建成。”
却见刘胜面上,仍是那抹荣辱不惊的淡雅笑容;
君父慈蔼、和蔼,又不失严肃的询问声传入耳中,只引得小刘彘下意识抬起头;
不同于往时、往日的是:这一次,小刘彘既没有回头看向母亲王夫人,也没有侧过身,向兄长刘胜投去求助的目光。
“跟朕说说;”
就王夫人目光所及:无论是太子刘胜、天子启父子,还是东西首座的贾皇后、薄夫人,望向刘彘的目光中,都并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东西。
除了‘始作俑者’刘胜面色如常、天子启日常面不改色,其余众人望向刘彘的目光中,一时竟都带上了一抹不可思议。
“年仅六岁,便能有如此卓见。”
“掌权者无论作何筹谋,只要不忘记以百姓民的生计为首要考虑因素,那最终,即便无法取得太大的成就,也不会犯下太过不可饶恕的错误。”
只是这位夫人的担忧,似乎并不是很有必要。
···
“阿彘自幼早慧,在如此年纪,我兄弟众人,都绝不曾有如此卓见。”
“禀奏父皇。”
在天子启那颇具深意的‘退位让贤’四字传入耳中之后,刘胜也依旧没有多看天子启怀中的弟弟刘彘哪怕一眼。
“如何?”
“只有真正为治下百姓做了实事,才能成为百姓真正爱戴的贤王······”
“——到了胶西国之后,儿臣要尊敬王太傅,虚心请教有关于治国的问题。”
“至于匈奴人那边,自有父皇、太子长兄,有长安朝堂去操心。”
···
“太子长兄说:做王很容易,只要是父皇的儿子,就都可以做王;”
“所以,即便有心兴修水利、惠及天下,也要根据府库的状况,在尽量不伤害百姓,尤其是疾苦农户的前提下去做。”
这位胶西王殿下纵然早慧,也终究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儿;
“只要太后答应,凡是少府内帑有的,朕,便绝不吝啬。”
“朕乏了~”
“到时,太子替朕去送送。”
“毕竟是幼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