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孙胜利言简意赅将该患者的两项最重大医治风险明确告知了其丈夫。
一是心脏手术前必须终止妊娠,也就是以剖宫产术式取出婴儿。但因该患者孕期尚不满三十周,这种样的早产儿夭折可能性非常大。
二是手术本身所存在的风险。
这其中又包括两块内容,其一是手术中所存在的失败可能性,其二则是手术后不可避免的夹层再形成,甚至是破裂的风险。
患者的丈夫听了个后脊背发凉,冷汗淋淋。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婆不过是个简单的胸背疼痛,来了医院竟然变成了能要命的病。
患者的婆婆只听了孙胜利前半段的交代,后半段关于什么手术失败术后并发症的说明,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能不能不开刀,让儿媳妇把肚子里的她家大孙子养到能安安全全生出来。
“不可能!”
孙胜利断然否决了患者婆婆的卑劣思想。
“如果不手术,只采取保守治疗,以该患者的夹层类型和病情进展程度判断,十二小时的存活几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患者丈夫狠狠瞪了眼自己的亲妈。虽然他也同样陷入了保大还是保小的矛盾之中,可当婆婆的毫不隐晦把这种想法说出了口,他这个当丈夫的听着还是觉得有些丢人。
患者婆婆对自家儿子的狠狠一瞪毫不在意,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大夫,这手术做下来得花多少钱呢?”
这问题可把孙胜利给难住了。他在匹兹堡的时候从来不管费用问题,时间一久,脑子里也就少了这么根弦。回了国,来到了附院,光忙活着其他事项了,也没就国内医院的收费标准进行过恶补。
只得叫过来科里一位副主任医师,二人嘀咕了一通,这才报出了一个费用估算总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差不多需要两万块。”
患者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乌黑,一旁,患者丈夫眼神中的犹豫成分也愈加浓郁。
两万块,在当下的彭州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八百块,能拿到四位数的月薪,就有底气睥睨半个彭州城。
患者婆婆看了眼自家儿子,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向孙胜利央求道:“大夫,能不能便宜点,我家儿媳妇已经下岗好几年了,这么一大笔钱,我们家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面对患者家属的央求,孙胜利也只能是爱莫能助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国内公立医院早就被推上了市场,虽然没明确自负盈亏的说法,但实际执行的也就这四个字。上面的拨款虽然还存在,但少的可怜,像附院这种级别体量的医院,一年的拨款总计不超过三百万。
各科室也得自挣嚼谷,他没来附院之前,心胸外科在奖金方面连续霸榜长达两年之久,倒数第一的宝座谁都不敢觊觎,听说最惨的一个月,科室奖金居然是负数。
医护是人不是神,挣不到钱同样得饿肚子。他孙胜利虽然不缺那仨瓜俩枣,可科里的医生护士们都眼巴巴瞅着他这个科主任能把科室奖金搞上去。
亏钱做手术,这种事……他即便有这个心那也得强忍住。
患者婆婆扯了下自家儿子的衣角,递了个眼神过去。大孙子估计是保不住了,花那么多钱留下个儿媳妇来也难再有指望,不如放弃算了……
患者丈夫领会到了自家老娘递来的眼神含义,面上不由生出了几分怒意。真要按老娘的意思去做,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孙主任,能不能给我二十分钟时间,我这就去打电话借钱。”
孙胜利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愤懑,点头答应了患者丈夫的请求。患者婆婆的那个眼神,他也读懂了一个七七八八,真有些为那位孕妇患者感觉不值。
科里医护有条不紊为这位孕妇患者做着各项术前准备。手术还急不来,毕竟患者快七点钟的时候吃了点东西,胃容若是没彻底排空,做全麻的风险实在太大。
搞不好这边刀还没动,人便因为胃容物呛咳到了肺里而窒息死亡。
原则上必须禁食禁水十个小时。
考虑到主动脉夹层这种疾病来势汹汹,病魔不可能有这般耐心等待医生做足准备,所以,在该病例的术前准备工作上必须打破原则。
采用下胃管负压吸引的办法,人工排尽患者胃容。
但胃管就那么细,一颗米粒都有可能造成堵塞,想把胃容物清理干净,也只能等患者吃进去的食物被胃酸彻底融化了才能进行。
因而,孙胜利将手术开始时间定在了下午两点钟。
现在还不到十一点,有三个小时做准备,足够了。
患者丈夫扯着自家老娘出了医生办公室,孙胜利随即安排科里医生去打电话,召唤麻醉科,妇产科,儿科,ICU,以及本科室体外循环主管技师,来心胸外科这边开个手术商讨会。
当然,分管医疗的张副院长也必须请过来。
这可是心胸外科沉沦好多年的第一台心脏手术,相关各科室均给予了最大程度的重视和配合,不到十分钟,几位科主任便齐聚在了心胸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麻醉科曾主任一进门便问道:“孙教授,这台手术你打算让谁来给你做一助?”
孙胜利指了下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回答道:“张祎在我办公室正在钻研手术图谱呢。”
曾主任立马现出了笑容,点了点头,道:“这小子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离奇,但上了手术台却比谁都靠谱,有他给你做一助,那我就放心了。”
这几位科主任都注意到了办公室中的那部摄像机,但没有哪个人放在了心上,平时该怎么说话,此刻依旧是怎么说,最多也就是克制一下,尽量不要带草靠特么一类的口头语。
众人就这台重大手术商讨的正热烈时,患者丈夫突然闯了进来。
二十分钟早就过了,可他根本没借到多少钱。
媳妇的单位早就垮了,毫无指望。他苦苦哀求自己的厂领导,也只借到了两千块。
老丈人家穷得叮当响,去年为了给小舅子娶上媳妇,差点把做饭的铁锅都拿去当废铁卖了。
至于其他亲戚朋友……
患者丈夫,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噗通一下跪在了孙胜利的面前,痛哭流涕。他不是不想救自己的媳妇,而是无能为力。
孙胜利长叹了一声,看向了张宇琦。
张宇琦回应以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