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琦上台忙活了十几分钟,同样是一无所获。
人家患者打娘胎里就没长阑尾,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一个找不到。
咋办呢?
可不能跟患者家属说实话。
说了,就是一起医疗纠纷。
人家明明没长阑尾,你医院却给人家诊断了个阑尾炎,还拉上了手术台挨了一刀。这一刀拉的还不小,阑尾切口改探查切口,向上延长了至少十公分。
错,肯定在医院。
患者只要闹,搞不好就是个医疗技术事故。
但医院也很委屈。
患者入院时的主诉症状是转移性右下腹痛六个小时,查体显示右下腹麦氏点压痛反跳痛明显,血常规检查白细胞明显增高,提示体内有炎症发生。
所有这些,全都支持急性阑尾炎诊断。
做个腹部CT倒是能避免掉此类诊断失误,可就这么个简单病症,花几百块去做个CT检查,谁又特么乐意接受呢?
那还不得跳将起来,手指接诊医生痛斥其黑心无良,为了点提成就肆意践踏医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实话,编个理由圆过去。
张宇琦自然是深谙此道,扎了一绺大网膜,切下来揉把揉把,往器械台的组织盘里一扔,交代了句:“给病理科打电话,说我做的手术,让他们报单纯性阑尾炎。”
台上,郭老二应下了。
至于切口为什么搞那么大,他一个主治医要是圆不过去,那可就白混这么多年了。
张祎走到冯虎的身边,用脚尖跟这哥们打了声招呼。
冯虎翻了下眼皮,看向张祎的眼神黯淡无光。这一次可不像上次的疝气手术,他冯虎绝无逞强好胜之心,感觉不对时及时给科里打了电话。
可是,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发生率不超过十万分之一,教科书上都没写到的先天性阑尾缺如病例,咋就被他赶上了呢?
莫非,他就是传说中的招黑体质?!
张祎蹲了下来,平视着冯虎笑道:“虎兄,咱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一蹶不振了吧?”
冯虎重重叹了口气,心说,这特么是小事吗?对你祎神来说,或许是个芝麻粒大的小事,可对我冯虎来讲,却是件比天还要大的大事。
张祎接道:“有句话非常适合我们这些做医生的,尤其是外科医生,叫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虎兄,你若是想不湿鞋,唯一的办法就是转行政。”
冯虎深吸了口气,坚定摇头。
张祎继续劝慰道:“干外科,但凡牛逼一点的医生,哪一个手上没欠了几条人命?咱远的不说,就说你们科的秦主任,第一例肝移植可不就栽在手术台上了么。他要是像你一样,受到点打击就唉声叹气要死要活,哪来后面的成就?”
冯虎翻了个白眼,犟道:“我哪就唉声叹气要死要活了?我就是想不懂,我怎么就那么倒霉。”
这哥们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明显带着比对张祎的意思。
张祎笑了。
他所遭到的罪,上一世可多了去了。
有一次,被二十多患者家属手持各色家伙事,堵在了科里医生值班室,医院保安根本不敢沾边,得亏这二马虎机灵,躲进了洗手间才报了警。
要不然,他张祎三十几岁就能重生了。
“换一个角度看,这或许是老天爷对你虎哥的眷顾呢,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怎么来着?”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冯虎一边接话,一边从地上爬起身来,一扫之前的萎靡,重新充满了斗志。
“我懂了,谢谢你,祎神。”
陪张宇琦出了手术室,路上,张祎说起了矿总医院的人事变化。
得知靳正川被架空,张宇琦的开心溢于言表。
“这老东西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不可能甘心被架空,你说的那位李院长,能不能架得住靳正川的反扑呀?”
张祎笑道:“架不架得住,那还不得看你张院嘛。”
张宇琦不解道:“关我什么事?”
张祎解释道:“咱附院要是能及时向矿总医院伸出援手,力撑李东民一把,那靳老先生还有反扑的可能吗?”
张宇琦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办法倒是不错,跟钟老板说了没?”
张祎道:“一早刚上班,我就去过四楼了。”
张宇琦再次点头。
“这事赶早不赶晚,你这样,待会联系下李院长,让他今晚上安排两桌饭,我把得空的科主任都给叫上,饭桌上直接敲定对口支持方案。”
电梯到了,上行的。
张宇琦却跟着进了电梯。
张祎疑惑道:“张副院长这是准备去哪个科室视察工作呢?”
张宇琦哼笑道:“我要去十八楼再生医学研究中心,有点事要跟他们科的臭小子说。”
到了十八楼,张祎没敢把张宇琦往自己办公室里带。
罗铁军送他的两箱专供茅台可就藏在办公室中,就那么大地方,真难保证就不被张副院长给发现了。
“看我多尊敬你,还专门给你留了间办公室。”
张祎将张宇琦带到了隔壁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再生医学研究中心名义上的主任还是张宇琦,给他留间办公室,逻辑上倒也说得过去。
张宇琦没多想,进了办公室,还没坐下来,便急切说道:“两件事,其实也是一件事,一个是省厅楚副厅长刚给我来电话了,说郭嘉专利局的人托他传个话,想跟咱们谈一谈。”
张祎耸肩撇嘴,应道:“有什么好谈的?”
张宇琦道:“楚副厅长在电话中很客气,虽然没明说,但也反复暗示了我,对方并不是直接找到的他,而是在省里转了个弯。”
张祎轻笑了两声,道:“那又如何?省里也得讲道理讲规矩不是?不过呢,看在你张叔的面子上,我倒是可以答应会会他们。”
张宇琦跟着笑了起来。
臭小子还是识大体的,不是说不敢硬刚到法庭见,而是担心得罪了人有可能影响到他张宇琦的顺利接班。
“时间可以由他们定,但地点必须在咱附院,还有,他们过来的人必须得有点份量,免得叨唠了一通最后落个白费劲。”
有一说一,张祎其实并不想跟专利局撕破脸。
以脐带为提取源的间充质干细胞培养办法,他没打算申请专利,那是因为行业太冷对自己没啥好处。
只有炒热乎了,他的学术地位才能蒸蒸日上。
但接下来,他当老板,以季青卿为核心的科研团队做牛马,再搞出来的成果,可就得珍惜了。
以后少不了的要往专利局跑,现在把关系搞僵了,肯定是得不偿失。
“第二件事,南科公司怕是急眼了,昨天一早给咱们传真了份律师函过来,督促要求咱们尽快执行法庭判决。”
张宇琦说起这第二件事情来,口吻非常轻松,脸上还挂着少许不屑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