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社会就没有公平可言,病魔面前,算是最公平的了,但也会受到钱和权以及社会关系的左右。
患者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并送上了DSA的手术台。张祎带着附院物理师进到了DSA室,立刻审阅起患者的CT片。
基底节梗阻……导丝导管要经后交通支过基底动脉才能抵达梗阻部位。
从颈内动脉转弯去后交通支,那弯转的比前交通支还要急。
但这并非难点。
真正的难点在于梗阻部位之前,疑似有一段动脉血管极为狭窄。
不过,CTA的血管显影并不怎么清晰,所谓的诊断也只能说是怀疑,一切都要等上了机器,行血管造影才能做出定论。
张祎为市三院介入项目采购的DSA设备跟附院是一个品牌不同型号,对物理师来说,熟悉掌握相对简单。
也就十来分钟,附院物理师便过来通知张祎,说可以开始手术了。
简单洗了下手,穿铅衣,戴铅帽,再罩上手术衣,戴上无菌乳胶手套,张祎取患者右侧股根部行股动脉切开。
另一边,市三院介入科的一名医生准备好了导管导丝,递给了张祎。
穿行躯干血管易如反掌。
行至后交通稍微受了点挫,花了五分钟,试了四次,才成功穿行过去那道急转弯。
转过了弯,张祎随即要求物理师释放造影剂,对前方通道再行造影检查。
血管图像显现,张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前方不远处,也就是后交通支末端和基底动脉的接口处,几乎完全堵上了。
溶栓?
能把这么根动脉堵住的血栓可小不了,依靠溶栓药,没有个两小时根本没指望疏通血管通道。
两个小时……别说那病变脑组织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性,就连患者的性命,也不敢说就一定能保得住。
取栓?
三五年后倒是简单,但眼下,可用来取栓的介入器材尚未研制出来。
怎么取?
用吸星大法吗?
市三院配备的DSA护士和介入科医生虽然没有这方面的手术经验,但经过多日准备,也拥有了神经介入溶栓的知识。此刻看到后交通支堵成了这样,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口气都不敢大口喘。
附院物理师见的比较多,还算是淡定,此时向张祎提出了建议:“祎神主任,要不试试支架能不能撑得开?器械箱里我记得好像带了几个支架过来了。”
张祎轻吁了口气,转头隔着铅玻璃窗看了那物理师一眼。
这倒是个办法,用支架把动脉血管撑起来,先保证血液流过去,缓解缺血症状,然后再耐心溶栓就是。
但问题是,血栓要是延续到了后交通支和基底动脉的交汇处,那就要功亏一篑了。两根动脉血管的交汇,弹性不大,依靠支架的张力根本撑不起来。
一个支架就是大几千块,扔进去三五个却达不到治疗效果,任那患者家属是个怎样的好脾气,恐怕也得跳起来骂娘。
“把患者家属叫进来。”
此刻,张祎已然想到了两种应对办法,一是放支架,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二是……
市三院厂矿科的华科长陪着患者儿子进到了DSA室外间。
张祎指着造影图像道:“老母亲的后交通支堵住了,梗塞面积很大,要是不能及时把这段血管疏通开,老人家的预后怕是凶多吉少。”
那位煤机厂副厂长立马回答道:“华子和吴院长都跟我说过了,张主任你虽然年轻,但在这种手术上是咱彭州的头一份,我相信你,你觉得怎么好那咱就怎么来。”
患者家属的这种态度使得张祎一时语塞,缓了口气,张祎还是坚持把他想到的两种办法的优劣性陈述了一遍。
“用支架撑比较安全,但我估计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血栓十有八九会把两根血管的交汇处也堵上了。用导丝行物理疏通,成功可能性比较大,但风险也相对较高,主要是脱落血栓容易造成二次梗阻。不过,基底动脉之下,二次梗阻多为腔隙性梗阻。”
患者的副厂长儿子有些懵,他可听不懂什么二次梗阻有什么腔隙性梗阻,只得以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把兄弟,市三院厂矿科的华科长。
亏得是当下这个年代,医患之间还有着纯粹的信任,这要是再过个五六年,别说只是一时起兴的磕头拜把子关系,就算是生死之交,端医疗饭碗的人也不敢替患者家属做主。
华科长沉吟了片刻,毅然决然替把兄弟选择了第二套方案。
“拼一把吧,兄弟。咱不考虑钱的事,祎神刚才说了,放支架的把握性不大,耽误了时间可是大事,还是一步到位采取物理疏通好了。”
那位在煤机厂当副厂长的患者儿子不再犹豫,随即在附院物理师刚写好的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用导丝疏通血栓,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个是这种做法根本不符合手术原则,二一个,再过个三五年,介入取栓的器械就将研制出来了,傻子才会采取这种风险极大的笨方法。
但在当前,却是唯一可以解决问题的手术方案。
溶栓药注入进去,张祎开始用导丝一点点疏通血栓。
不能着急,不能大力,不然的话,血栓只会聚集的更加紧密。
也不能微力慢慢搞,时间不等人,半个小时内若不能捅出一道缝隙,患者依旧是凶多吉少。
一屋子的旁观者,全都将心悬在了嗓子眼。
造影造不动,意味着手术者根本无法观察血栓情况,所有操作只能依靠手感。
通过近一米长导丝传过来的感觉,极其微弱。
张祎微闭双眼,凝神静气,拇食二指轻捻导丝尾端,一点一点找感觉,一毫米一毫米向前挺进。
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发出了清脆的秒针走动声响。
咔嚓咔嚓声中,时间飞速流逝。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张祎忽地皱了下眉头。
通了!?
一缕微弱的突破感传递到了指尖,张祎判断清楚确实是那种突破阻力后的松弛,随即抬起头来,看向DSA屏幕,同时喝令道:
“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