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青听到了动静,往这边转头一瞧,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活阎王来了!
他是真没想到,李东民跟张祎的关系竟然密切到了这种地步,要不然,给他移植个豹子胆,他也不敢这般胡作非为。
黎灵玲眼见搭档神色有变,下意识顺着章青的目光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虽然不至于惊恐到打冷颤,但也足以让她暂停了胡闹。
“我说,你们两个加一块都快一百岁了,能不能要点脸呢?”
章青垂下了头,不敢有半句反犟。
跟这个活阎王根本没法讲道理,特么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心黑手辣,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动手打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他那不太干净的小辫子,还攥在这活阎王的手里呢。
但黎灵玲尚未见识过张祎真正的手段,她怀疑过自己调来二附院是因为这张祎的报复,但这种报复不过是背后耍阴招,当面吵架,她除了忌惮邝大主任,并不惧怕其他人。
“你怎么能张口就骂人呢?你妈平时是怎么教育的你?真是没点素质!”
张祎冷眼瞅着黎灵玲,呲哼了一声。
“我骂你,是因为我现在还把你当成个人看,你要是逼着我不把你当成个人看……那就滚出医院,我保证今后不再骂你。”
黎灵玲心下不由一惊。
张祎的话说的虽然够狠,但并不足以让她胆寒,可那张祎身上透出来的一股子凛然气势,却是让她不由得腿发软手打颤。
有那么点荒郊野岭大半夜忽然看到身后跟了条野狼的那种感觉。
逃不掉,就得被吃掉。
“都给我坐好了!”
张祎一声呵斥,声音不大,但同时把那二位震了个不由一颤。
颤过之后,乖乖去到沙发那边随便选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张祎踱步进屋,顺便关上了房门。
“先说你章青,你特么总觉得自己多粗多长,可结果呢,你来了这矿总医院,以前的老病号有几个还记得你?又有几个新病人奔着你章大主任的名气追来这边?”
章青深埋脑袋,不敢回应。
“靳正川他懂个屁的医院管理,答应你来矿总医院,给你新建血液科,那不过是他想在矿总医院多拉几个山头,科室将来是亏还是盈,他特么根本没得判断力。
李院长从大局着想,决定暂缓增建血液科,有什么问题?你特么又胡闹什么?
你要是真有能耐,那就在肿瘤科先把血液病种搞起来嘛。李院长是关了你的门诊,还是停了你的病床?你特么自己没本事,收不到病人,就会怪罪李院长没给你建科。
草!这是哪门子道理啊?”
章青被训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他虽然窝着一肚子窝囊气,但也不敢冲这活阎王发泄半分。要不然,等着他的可就不再是一大杯泡过水的茶叶了,很有可能像靳正川一样,挨上一顿胖揍。
“滚吧,滚回肿瘤科老老实实上班,这次我暂且饶了你,但凡再有下次,我特么非得捏死你。”
章青暗中松了口气,赶紧站起身来,不敢多说一句话,夹紧了屁股沟哆哩哆嗦奔出了房门。
张祎再把目光投向了黎灵玲。
未曾开口先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饱含着恨其不争以及怅然惋惜。
“让我说你些什么好呢?你可能以为,把你调来这二附院,是我张祎对你的报复……或许吧,在这一点上,我不想多做解释。
但我不得不说的是,你黎灵玲无论是业务水平还是心胸格局,都难以堪当大任。”
黎灵玲虽未反犟,但恨恨瞥了张祎一眼,起伏的胸膛表明她很愤怒,很不服气。
张祎摇了摇头,接道:
“你身为产科带组主任,遇到个胎位稍微异常点的产妇,就只会开刀做剖腹产,可教科书上明确写着,大概有六成左右的胎位不正孕妇,通过手法矫正,完全可以达到顺产要求。
可你却把教科书扔到了一旁,全然不顾医疗原则,就因为手法矫正胎位太辛苦,太麻烦,太不挣钱。所以你不愿意学,所以你也学不会。”
黎灵玲颇有些恼羞。
这一点,确实是她业务上的软肋,但她并不认为就是个错。
现如今,整个社会的风气都是一切向钱看,医院更是如此。哪个科收入高,哪个科的主任就能在院长面前抬起头。
一个顺产才能收费多少钱?
一个剖腹产又能收费多少钱?
两倍以上的差距啊!
张祎长叹了一声。
“我能感觉得到你心中的不服气,但这正是我要说你的第二点。你以为你的剖腹产手术做得有多好,可事实上呢,不过是个县医院的水平。
别的不说,就说你去年那例医疗事故,正是因为你手术手法上的粗枝大叶,才导致患者因羊水栓塞而死亡。
黎主任,你的良心就不痛吗?”
良心会痛?
黎灵玲下意识摸了下胸口。
干外科的经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别的医院不说,只说附院,外科片哪一个主任级医生没出过事?
要是出次事就心痛不已,那医生不早就垮掉了吗?又如何坚持下去,救治更多病人呢?
这一点,她有一千一万个不认同!
张祎看着黎灵玲犹如斗鸡一般的神情,不由得再叹了口气。
“秦槐奎相中了医学院冯副书记家的闺女,于是留下了冯虎,把我踢出了局,还给我扣了顶手术灵气不足的帽子,但后来,我一点都没怪罪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黎灵玲回应,张祎自问自答道:
“因为客观评价,秦槐奎算是一名有良心的好医生。他第一次做肝移植,科里因为经验不足,术后护理上出了点问题,让病人在鬼门关前又多转悠了一圈。
责任并不在他,可他却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中,来来回回抽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为什么?
因为他的良心在作痛啊。”
这件事,其实是个秘密,知道这秘密的只有郑朝阳。直到二十四年后,七十六岁高龄的秦槐奎因口罩没戴严实而病亡,在追悼会上,郑朝阳才把这段往事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