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熊佳琼很是贴心帮黄院士将手术视频快进到了第三台手术。
“这一台,应该就是祎神独创的榻榻米术式。”
黄院士点了点头,拉回了思绪,集中了精神。
四十分钟后。
黄院士从电脑屏幕前撤开了身子,示意熊佳琼可以帮他关上视频播放了。
“我给那个神奇小子准备了两个低位直肠癌病例,一个四点五公分,另一个只有三公分冒点头,你去问问他,看他愿意选择哪一个?”
熊佳琼心说,百分之一千肯定是后者。
但当着黄院士的面,熊佳琼可不敢替张祎做主。淡定一笑后,拿出手机,打给了远在彭州的张祎。
此刻的张祎,刚帮肿瘤科做完氩氦刀治疗,正在办公室中倾听龚爱东的牢骚。
接到熊佳琼打来的电话,没怎么多想便回答道:“榻榻米术式的极限距离是两点五厘米,黄院士给我出的这道题有点难度,但不大。”
放下了电话,张祎继续倾听龚爱东的絮叨。
这老龚,也真是冤。
附院新成立的宣传科想搞点业绩出来,于是就联系了彭州两报记者,对胃肠外科所开展的低位直肠癌保肛术式进行了报道。
彭州两报的影响力极为有限,加在一块,一天的销售量也就三十来万份,彭州之外,几无销售。
但矿业大学却在彭州市内。
因而,在省人医万钧山大主任的刀下切掉了癌灶并背上了粪袋的庞副教授很不幸地看到了这篇报道。
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凭什么呀?
都是直肠癌,人家的位置比他还要低,都不用背粪袋,为什么要给他弄个粪袋整天挂在身上。别说家里人嫌弃,他自己都受不了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屎臭味。
天理不公,人必抗之。
庞副教授一怒之下,将附院胃肠外科告到了卫生局。
状告理由甚是充分。
第一,他在附院办理了住院手续,就等于同附院签订了合同,那么,附院胃肠外科对他就得负责到底。
第二,他虽然是主动离开附院的,但胃肠外科负有监管不利的责任,而且,事后也没有跟他联系,阻止他去省城就医,管理上存在严重问题,才导致他的权益受损。
还有第三,附院胃肠外科科主任龚爱东对他未尽详细告知义务,如果当时跟他讲明主刀者乃是裘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他绝不会选择去省城,因而,龚爱东对他负有不可推卸的渎职责任。
“祎神你说,我特么冤不冤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呢?还特么副教授,我呸!”
张祎笑了笑。
“我跟你讲个故事,听完了,你再来断定你冤还是不冤。”
龚爱东一脸憋屈点了点头。
“帝都有位脊柱专科的大教授,在脊柱肿瘤上的造诣在华国可做头把交椅。有一天,他在陈醋省省城的一个弟子跟他打电话,说收了一个颈椎肿瘤患者,肿瘤压迫神经,已经出现了肢体活动障碍,不太方便去帝都就医,想请老师过来开个飞刀。”
龚爱东接话道:“那肯定是过去一趟的,哪怕再怎么辛苦。”
“没错,那位大教授当即答应了下来,并在约定时间飞去了陈醋省,手术非常顺利,术后这位大教授拿了五千块飞刀费。来回机票连同当晚住宿,全都算在这五千块里面了。”
龚爱东感慨道:“那可真是个良心价,光是机票估计就得一千大几百,再加上住宿,一下子就去掉两千块了。那个患者要是去帝都就医,多花的钱可不止五千,还特么排不上队。”
张祎长叹了一声。
“是啊,可结果呢,那患者术后反手就把大教授给告了。五千块退还不说,还被扣罚了三个月奖金。”
龚爱东的神情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这还没完,那患者得的是神经纤维瘤,虽然属于良性病变,但往往呈恶性表现,没几个月,腰椎部位又长出来一个瘤子……”
龚爱东惊诧道:“他该不会又要求那位大教授过来给他开飞刀吧?”
张祎哼笑了两声。
“还真被你猜对了!大教授的弟子哪还有脸再请老师?于是,那患者便把大教授的醋省弟子给告上了法庭。”
这是个真实案例,只不过发生时间要在十几年之后。最奇葩的并非那位患者,而是当时的喂鸡尾。
居然前后两次都站到了那位不讲道理的患者一边。
使得那段时间外科界人人自危,将飞刀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谁最倒霉?
答案不得而知。
张祎拍了拍若有所思的龚爱东的肩,道:“换了是你,第二台飞刀你会去吗?”
龚爱东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我特么真是个贱货,居然找不出不去的理由。”
张祎不无感慨道:“跟你一样贱,甚至比你还要贱的医生在咱们国家大有人在,可就这样,我们这些穿白大褂的在社会上的口碑却在持续下降,你又能找谁说理去呢?”
龚爱东突发好奇,插嘴问道:“祎神,你出过国见识多,我想问你的是,像漂亮国欧洲还有小日子这些发达国家,有没有跟咱们一样的贱货呢?”
张祎叹道:“不能说一个没有,但珍惜程度恐怕跟大熊猫相差不多。”
龚爱东愤懑道:“他们的水平不见得比咱们强多少,凭什么人家就能拿着高工资,享受上层社会待遇,而咱们就只能当牛做马,搭上自己的命挣上点辛苦钱,却还被老百姓骂成白狼……”
这话说的虽然略显偏激,但也基于事实。
别的专业不说,只说宗茂衡的介入。
介入科医生长期吃射线,对身体的损伤不容忽视。当下该学科刚刚起步没多久,尚且看不出来多大点端倪,但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就会有统计数据出来,介入科医生的癌症发病率明显高过社会平均值。
即便说一句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病人的健康,都不为过。
但这些,出了医疗圈,谁又能看在眼中呢?
就算在医疗圈内,也不会有多少院领导会重视自己员工的生命健康。上面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少,但医疗市场的竞争却是一年比一年惨烈,除了那些超牛医院可以乐呵呵坐享人口红利,其他地级市医院,哪一家不得努力挣钱才能保证自己的医护过上体面的生活?
张祎再拍了下龚爱东的肩,叹道:“你老兄还是少点抱怨吧,想想那些在大漠戈壁滩搞两弹一星的科学家,咱们还有啥委屈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