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大夫的话音落下,殿中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窒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五万齐军固然棘手,但还不至于让他们说不出话。这种安静更像是一群老练的棋手,在对手落下一枚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棋子时,齐齐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棋盘上的局势。
熊槐的手停在半空中,离那块标注着“薛城”的舆图标记只有半寸。他的指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五万。”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不大,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田因齐上次在淮泗丢了一半的五都精锐,这才几个月?又凑了五万出来。”
“不是新凑的。”田忌开口了。他坐在昭阳对面,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却没有看向舆图,而是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齐国五都之兵,淮泗折损的是田盼带过去的那批老兵——都是打过徐州、跟楚军见过血的。但齐国还有另一批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上那道旧伤疤。
“齐王当政这些年,在各郡县推行了一种叫'更卒'的制度。每县按户抽丁,农闲时集中操练,每年轮换一次。这些人平时种地,战时拉出来就能用——不比五都精锐能打,但胜在人多、好补。五万,对齐国来说,凑得出来。”
熊槐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田忌。
田忌是齐国旧将。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齐国的底细。这些年来,田忌在楚国朝堂上几乎从不主动提起齐国的事,偶尔涉及,也只是简短几句,像在讨论一个跟自己再无关系的邻居。但此刻,他摩挲虎口那道旧疤的动作,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有些事,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更卒打仗不如五都兵,却有一个好处——”田忌抬起头,“便宜。养一个五都精锐的钱,能养五个更卒。田因齐这是在用数量换质量。”
“他要的不是打赢。”熊槐接过了话头。他走到案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很慢,很沉,像是在给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跳打拍子。“他是要寡人分心。”
这个判断,跟田因齐在临淄对田辟疆说的计划,竟是一模一样。
熊槐的手指停了。
“秦国在西边蠢蠢欲动,庄蹻十五万人已经被钉在了巴蜀。这时候齐国在东边再压上来五万——田因齐不是来攻城的。他是来告诉寡人:你的东边,也不会安宁。”
“哪怕这五万人只是驻扎在薛城以北,哪怕他们一箭不放,他们也做到了他们该做的事。寡人每在淮泗多留一兵一卒,庄蹻在巴蜀就少一分底气。秦军若真敢南下,十五万对二十万——”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没说完的句子。
———————————————————
昭阳一直没有开口。他双手拢在袖中,后背靠着椅背,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枯井。从上官大夫进殿到现在,他只在最初听到“五万”时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表情。此刻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令尹今年已经过了花甲,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但当他站直了,那副瘦削的身躯里便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那是一个人打了一辈子仗、赢了一辈子仗之后,自然而然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大王。”昭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水流反复冲刷了六十年的石头,沉静,稳重,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臣——去一趟淮泗。”
熊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等。他知道昭阳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臣仔细想过。”昭阳伸出五根手指。那五根手指枯瘦却稳定,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握刀握弓磨出来的老茧。“五千人。不能再少了。到了淮泗之后,对外宣称三万。”
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扫过,像是在心底又把每一个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
“此计有两层风险。”他的语气不疾不徐,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把全部变数都算过之后的平静,“其一,齐军若执意南下,五千人挡不住五万。其二,魏国在陈地尚有驻军,若趁机发难,钟离便腹背受敌。”
殿中的气氛微微沉了沉。没有人说话。昭阳从来不是一个先讲胜算的人——他永远是先把最坏的情况摆出来。这是他打了一辈子仗养成的习惯。不败,比大胜更重要。
“但臣以为,这两层风险,眼下都还不会兑现。”
他走到舆图前,苍老的手指先落在薛城。
“田因齐若真想打,就该派匡章。匡章在淮泗跟楚军交过手,知道怎么对付我们的水师。但他派的是太子——一个从未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在薛城的位置上按了按,“这说明齐王要的不是胜仗,是声势。太子领兵,看着威风,实则最怕的便是首战不利。臣这把老骨头往钟离一横,他便得掂量掂量——”
他转过头,看着熊槐,一字一顿:“他田辟疆,敢不敢拿自己的名声,来碰臣的城墙。”
这话说得极稳。没有一丝张狂,只有一种从无数次生死之间磨出来的笃定。他是昭阳。是那个在徐州城下以三万破八万、逼得齐国割地求和的昭阳。是那个在淮泗水网上把齐军水师耍得团团转、最后逼死齐军主帅的昭阳。是那个在四国攻楚的最危急时刻,一个人坐镇郢都、稳住了整个楚国后方的昭阳。
他的威望,不是几封奏章、几篇策论堆出来的。是尸山血海一刀一枪打出来的。齐国朝野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殿中没有人觉得他在说大话。
熊槐看了昭阳很久。久到冰鼎里的水珠又滴下了好几串。然后他开口了,问的不是“能不能赢”,而是另外三个字。
“兵在哪?”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楚国此时的兵力部署,熊槐心里比谁都清楚。庄蹻带走了禁军主力十五万人,此刻正被卡在朐忍,既不能进蜀也不能轻动——秦军二十万压在西线,庄蹻若撤回淮泗,等于把巴蜀拱手让给嬴驷。而东线尚在重新整编的部队拢共不过三四万,能拉出来独当一面的更少。
巴蜀不能丢,淮泗不能空。两头都要顶,偏偏国库——已经快见底了。
这些,昭阳当然知道。他比熊槐更清楚。
“臣算过了。郢都城中,羽林军四千,殿前司约一千。留守禁军——臣指的是还在正常训练、没有被庄蹻带走的——大约五千。再加上郢都城周边几个县镇的镇守司和巡检营,能凑出大约一万禁军。”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给熊槐留出消化这些数字的时间。
“臣从禁军留守编制里抽三千人,从周边镇守司抽两千人——合计五千。不动羽林军,不动殿前司。郢都的守备,一丝一毫不动。”
熊槐的目光移向了田忌。田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令尹打算走哪条路?”
“水路。”昭阳的回答很干脆,“从郢都沿江而下,经夏口转入淮水,逆流而上到钟离。到了钟离就是淮泗腹地了。齐军前锋在薛城以北二十里,钟离在薛城以南。臣若能先一步到达钟离,把三万人的旗号打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微微一翘。那不是一个将军即将踏上战场的豪迈笑容。那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摆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熊槐听懂了。田忌也听懂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昭阳手头只有五千人。但齐国人不知道。齐国人的探子只能远远地数营帐、数旌旗、数炊烟——昭阳可以让五千人扎出三万人的营寨,可以在每一座山头上多插几面旗,可以让伙夫在半夜多生几口灶。这些都是老办法。但在战场上,老办法之所以一直用,是因为它一直管用。
尤其是当使用这些老办法的人叫昭阳的时候。
“至于粮草——”昭阳的语气忽然沉了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臣只能走水路。眼下国库粮秣大半已为庄蹻所部携带入蜀,陆路东进,光是一路消耗便要折损五到六成。五千人走水路,沿途还能在夏口、钟离就地筹措一些,勉强能撑。若是走陆路——五千人恐怕撑不过半月。”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毫不相干的账目。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份平缓背后压着的东西。
楚国不缺兵。楚国缺粮。
淮泗大战从开打到收尾,前后不到三个月,就几乎打空了楚国过去三年的积储。淮泗前线的冬小麦——原本是该在五月收上来、送进度支司府库的那一茬——在齐军铁蹄下烂在了地里。巴蜀那边,甘茂推行江夏体系正到要紧处,清查户口、丈量田亩、安抚归化之民,处处要粮,处处要钱,三年免税免赋的政令还在头上悬着,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其他各郡县也在陆续铺开新制,正处于旧赋已减、新税未增的过渡期,税赋进项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而天公也不作美——这些年的洪涝旱灾轮着番来,没一年消停过。
度支司的账上,数字从来不好看。但陈轸走之前算过一笔账:以目前的库存,如果不打大仗,撑到十月底秋粮入库,勉强够。如果打——那就得看是打多大的仗了。
所以熊槐不能不管巴蜀。不是因为巴蜀是面子,是因为巴蜀是命根子。作为穿越者,熊槐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巴蜀一旦彻底开发,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粮仓,能从根本上解决楚国抗风险能力弱的问题。为了这座粮仓,他必须在巴蜀付出代价——灭掉旧蜀旧巴的残余念想,让巴蜀百姓明白楚国才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主子,把江夏体系从制度层面扎下根去。这些事,每一样都要时间,每一样都要粮食。
改革的阵痛期。很痛。但必须扛过去。
“齐王派太子亲自领兵,而不是派匡章或者田婴——”昭阳的声音重新扬起,把那短暂的沉重拨开了一丝缝隙,“说明田因齐这一手,不是为了打,是为了压。他在赌——赌我楚国被秦国和粮草两头牵住,不敢在淮泗跟他硬碰硬。那臣就站到他面前去,让他好好看看。”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不偏不倚,正点在薛城的位置。
“告诉他,他的赌注——下错了。”
———————————————————
殿中安静了片刻。
田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跟昭阳并肩而立。两鬓花白的须发在烛火中闪着银光。
“令尹此去,臣以为还有一层。”他的手指从薛城往西移动,停在陈郡的位置上,“魏国在陈地还有驻军。匡章上次从淮泗撤退之后,那些部队一直没有完全北撤。令尹把三万人的旗号亮出来,不光是给齐国人看——也是给魏国人看。”
昭阳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魏王塋那个老狐狸,”田忌的声音带上一丝嘲讽,但嘲讽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忌惮,“最擅长的事就是趁火打劫。齐楚若在淮泗有摩擦,他绝不会安安静静坐在大梁看戏。但魏王塋也有一个毛病——他怕。怕赌输了。令尹的名字,在魏国朝堂上的分量,不比在齐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