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昭阳罕见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是冬天炉火里偶尔炸开的一朵火星,一闪就灭。但殿中每个人都看到了。
“那就让他怕。”熊槐接过了话。他踱到舆图前,在两个老人中间站定。三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重叠在舆图上,将齐楚魏三国边境的标注全部笼罩在阴影里。“这一次,寡人的方针就四个字——虚虚实实。”
他指了指昭阳:“令尹在淮泗,五千当三万用,这是虚。”
他又指了指舆图上的巴蜀方向:“庄蹻在巴蜀,十五万实打实,这是实。”
“齐国以为我们的拳头都在西边,所以东边是空的。令尹去了,东边就满了——哪怕是虚的,也是满的。魏国看到令尹在淮泗,再加上庄蹻在巴蜀,就会觉得楚国还有余力。他就不敢动。”
“秦国——”熊槐的手指在雍城的方向停住了,“秦国看到齐国压境、楚国调兵,反而会安心。他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我们果然被齐国人牵制了。嬴驷越安心,就越会按照他原定的方略推进。他一旦推进,就会暴露。”
殿中的空气微微凝滞了。昭阳和田忌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忽然意识到——熊槐不是在被动地应对齐国的压力。他是把齐国的这一手棋,反过来嵌进了自己的算计里。
这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冷酷的清醒。齐军压境,他没有慌。秦国虎视,他没有乱。粮库见底,他没有怕。他在算——在算出兵的人同时在被他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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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轸到哪了?”熊槐忽然问。
上官大夫上前一步:“今早接到来信,陈轸已过宛城,预计后日可抵新郑。”
熊槐点了点头,目光在舆图上移动,落在新郑的位置上。那个城池不大,夹在秦、魏、楚三国之间,像一片被几块巨石挤压的薄冰。韩国——七国之中地盘最小、兵力最弱、夹缝求生的那个——偏偏卡在了一个要命的位置上:它的北面是魏国的河东故地,西面是秦国的函谷关,南面正对着楚国的方城—宛城防线。
“陈轸这个人——”熊槐忽然开口,像是在自问自答,又像是在对殿中所有人说话,“你们了解多少?”
众人微微一怔。
陈轸在楚国朝堂上的位置一直有些微妙。他是度支使,管的是钱粮账目,干的却是纵横家的活儿。各国的使节来了,熊槐常常让他去陪——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而是因为他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能让别人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
这跟张仪那种锋芒毕露的纵横之术不一样。张仪说话,像一把明晃晃的剑——你知道他在算计你,但你躲不开。陈轸说话,像水——你根本不知道他在算计你,直到你发现自己已经被裹进去了。
他从来不跟人争辩。他甚至很少在朝堂上发表长篇大论。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角落里,阖着眼,像是在打盹。但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会在退朝之后单独求见熊槐,用几句话把整件事的核心挑出来——往往跟朝堂上所有人的结论都不一样。
熊槐曾经私下问过他:你在朝堂上怎么不说话?
陈轸笑了笑,答得很简单:“臣的嘴,不值钱。臣说出口的话,才值钱。”
这话听着像是在耍滑头。但熊槐听懂了——他是在说,话这种东西,只有说给对的人听才有用。朝堂上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算盘,你说一句,他们听一层,漏两层,猜三层。最后你什么也没说,他们什么都猜了。还不如不说。等到该说的时候,跟该说的人,说清楚——一个字都不浪费。
这是个能把沉默用成武器的人。
“陈轸此去韩国,”熊槐的声音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清晰,“能不能说动韩王出兵,倒在其次。韩王康这个人,寡人打过交道——胆子不大,但脑子不笨。他不一定会被陈轸说服,但他一定会听陈轸说完。因为陈轸说话的方式,让人放不下戒心而又忍不住往下听。”
他停了片刻。
“寡人要的,就是韩王听进去。哪怕他只记住了一句话,哪怕那句话只是让他多犹豫了一夜——那也是多了一夜。”
他转过身,看向上官大夫。
“给他再加一道信。告诉他——韩国不必真的出兵。只要让秦国觉得韩国有可能出兵,便是大功一件。具体怎么做——”
熊槐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嘴角微微一翘。那个笑容很浅,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人——陈轸。因为那是一种把全部算盘都藏在肚子里、只露出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的表情。
有些事,不需要写进诏书里。陈轸会懂。他一向都懂。
“传寡人诏。”熊槐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商议,而是决断。“一,令尹昭阳率兵五千进驻淮泗钟离,对外宣称三万,总揽淮泗军务。二,郢都留守禁军拨三千、周边镇守司拨两千,归令尹节制,三日内完成抽调,不得有误。三,郢都守备——羽林军四千、殿前司约一千、留守禁军余部两千、周边一万禁军各守其位,无寡人手诏,不得调动。四,陈轸加急赴韩,务必将韩国态度摸清,并尽一切可能使秦国认为韩国有出兵伊阙之意。”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以上诏令,不必遮遮掩掩。尤其是令尹赴淮泗的消息——越多人知道越好。”
殿中所有人齐齐拱手:“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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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退出武谋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那场闷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绵长的阴雨,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昭阳没有打伞。他独自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快,脊背挺直。雨丝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落在肩头,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在意。五十多年的风雨都过来了,这点雨不算什么。
他走得不快。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走不动。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五千兵,三万旗号。这个计策能管多久?他不知道。齐国太子田辟疆不是傻子——匡章、田婴这些老将更不是。他们迟早会回过味来。但昭阳不在乎这个“迟早”。他要的,是把“迟早”变成“现在还不敢”。
迟疑就够了。时间就够了。
他忽然又想到粮草的事。五千人走水路,沿途消耗加上到钟离之后的驻防所需,满打满算能撑四十天。四十天之后呢?秋粮最快也要十月底才能入库。这中间的空档——
他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想不出答案。是因为答案一直都在那里。
四十天。他必须在四十天之内,让田辟疆相信钟离城里有三万楚军——并且让这个错觉至少再维持两个月。
走到宫门口时,一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赶车的老仆看到昭阳湿透的衣衫,连忙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抖开一件蓑衣。昭阳摆了摆手,没有穿。他扶着车辕,一只脚踩上踏板。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武谋殿的方向。殿中的灯火还亮着,透过雨幕,影影绰绰。他知道,熊槐此刻一定还在里面,一个人,对着舆图。
昭阳没有说什么。他上了车,放下车帘。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向着令尹府的方向缓缓驶去。雨声越来越密,渐渐淹没了马蹄和车轴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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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武谋殿中,熊槐确实还在舆图前。
他一手举着烛台,一手在舆图上慢慢移动。手指从郢都往东,划过夏口,沿着淮水一路向钟离、向薛城、向临淄。然后他换了只手——从郢都往西,过武关、过武都、过棉诸、过雍城,最后停在咸阳。
他在想一件事。
田因齐在淮泗压了五万兵。昭阳带五千人去挡——挡得住最好,挡不住,至少能拖。
嬴驷在雍城藏了十万。庄蹻在巴蜀有十五万。单看兵力,十五万对十万,楚国占优。但账不能这么算。
秦国在暗,楚国在明——嬴驷知道他熊槐的十五万在哪,可他熊槐只知道嬴驷的十万在雍城。这就已经输了一手。
更要命的是天时。七月正值长江汛期,连日暴雨灌满了江汉之间的每一条支流,长江水势汹涌,舟船逆流而上,比平时慢了近一倍。而连接朐忍与巴城、武都的山道被山洪冲毁了不下十余处,昭鱼组织了三千人日夜抢修,每日能修好的路不过一二里,被冲垮的却是修好的数倍。说句不好听的——庄蹻那十五万人,此刻就像陷在泥沼里,想往西进不了蜀,想往东回不了淮泗,想往北——往北便是秦岭。
而秦岭以北,是另一番天地。
秦岭这道横贯东西数百里的中华龙脉,将南方夏威夷高压带来的湿热之气尽数挡在了南麓。关中七月,虽也热,却是一种干爽的热——烈日当头,地面硬实,辎重车马可以在驰道上全速行进,不留泥痕。士卒不会因为甲胄里沤着一层水汽中暑,弓弦不会被潮气泡得松软无力。更关键的是——长江涨水封住了楚军的调动,可秦岭挡住的暴雨,却为秦军留出了一条干燥的进军通道。
熊槐的手指停在雍城上。他知道,嬴驷一定比他更清楚这个道理。他在等——等水退,秦军也在等。但他等的是路通,秦军等的,是时机。
当然了,秦军若是真敢南下翻越秦岭,这道天险便不再是秦国的屏障,而会成为双方的共同障碍。一旦进入秦岭以南的连绵暴雨之中,秦军引以为傲的弓弩在潮气中同样会卸了力道,他们的辎重车同样会陷进烂泥,那些雍城驰道上全速推进的行军速度将不复存在。到那时,两边站的是同一片烂泥地,淋的是同一场雨。谁也不比谁好过。
两路都有应对。都不完美,但都有。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秦军十万,楚军十五万,兵力相当,又是楚国主场——嬴驷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要么他赌庄蹻被暴雨困住的时间足够长,要么——
熊槐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收拢。要么,雍城这十万,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给他看的。
而真正的锋刃——
他没有想下去。不是想不出来。是他忽然觉得,殿角那口冰鼎里崩裂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更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