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烟火
简芒醒来时人在医院。
入眼是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偌大空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旋转着,昏沈沈压到眼皮,还是觉得头晕目眩。
病床旁坐了个面生的男孩子。
简芒又闭眼缓了会儿,再眨巴眨巴眼睛,才想起先前发生的事,弄懂了目前的状况。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似的,男生见她醒来,凑过来一张和善的脸,亲切问道,“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简芒点了点头,男生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连接着针孔和吊瓶的手腕过于纤细白皙,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简芒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握着白色的一次性纸杯,小口小口安静抿着杯裏的水。
瞧见她如今这副温顺的模样,男生不由自主想起一小时前发生的场景。
这姑娘在天不怕地不怕回怼完黄毛大佬后,不知怎的突然就不省人事晕了过去。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她是装晕碰瓷,毕竟这年头光天化日走在马路上都能遇到个无缘无故倒在你面前的人,更何况大家都睁着两只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那黄毛哥凶是凶了点,可人家再怎么凶神恶煞也还没冲小姑娘动手啊。
谁能想到这姑娘这么不经吓,招呼也没打一声,两眼一闭直挺挺倒了下去,突如其来整了这么一出。
谁知道是真晕还是演技逼真在做戏。
但先前还一脸暴戾和黄毛大哥针锋相对的杀马特大佬转瞬就变了脸,架也不打了,扶着怀裏的姑娘小心翼翼让她靠坐在椅子裏,疏散周围聚拢的人群通风散气。
剩下一堆看热闹的人怎么也搞不懂为什么眨眼间就换了个剧本,剧情像野马脱了僵似的从腥风血雨的打斗快进到了风花雪月的英雄救美,撒欢般不受控制。
没等人回过味来,又是一群人民公仆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大家像电视剧裏被抓的嫌疑犯似的,战战兢兢举起双手立在原地,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给老实招了。
一大拨涉事少年浩浩荡荡被带走以后,网吧裏恢覆了片刻安静,大家都没从这场巨大的变故裏醒过神来。
等那伙人彻底离开以后,人群裏有人小声问了句,“是谁报的警”,“这姑娘怎么办”,“人没事吧会不会死在这裏”,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煮沸的水炸开了锅,网吧老板才想起原燃走前的交代,急匆匆找人把小姑娘给背到了医院。
男生盯着简芒被水润过后而不再干涸苍白的唇,宽慰她道,“我听医生说,你就是因为中暑再加上低血糖才晕了过去,只是稍微有点严重,不过你放心,打完这瓶点滴再躺会儿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简芒客气道了声谢,目光四处张望着,包括敞开的病房外三两人经过的走廊,犹豫了会儿问道,“他们呢?”
男生开始没明白过来,脑子裏九曲十八弯转了一大圈才想起她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随意回答道,“哦,你说黄毛他们啊,估计还在局子裏喝茶吧。”
简芒从随行的包裏摸出手机,屏幕右上角亮起了一个红色的小小感嘆号,只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量。
透明的玻璃窗像小格子似的罩住了外头发光发热的太阳,余下淡淡余温投射在刷得雪白的墻壁。忽而,晃动的光线又耐不住性子跑到了上方的挂壁钟表,落在那根缓慢走动指向数字“三”的长长分针上。
下午四点十五分。
距离她晕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手机提示栏空荡荡的,和病房一个色号,空白干凈得令人无端端心往下坠。
简芒百无聊赖听着输液管裏葡萄糖液一滴一滴流动的声音,心裏计算着还有多长时间才能输完这一小袋透明液体。
男生坐在一旁低头玩着手机,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在空荡的病房裏略显尴尬。
他清咳一声活络氛围,打开话匣子问道,“你……认识原燃他们?”
简芒转头看了他一眼,也许轻轻应了声,声音小到她自己也无法捕捉得到。
男生疑惑地又问了一遍,简芒却没回答。
她的思绪已经飘得老远,无形的手打开了那道旧时光的暗格。
也是这样的盛夏。
那是个本该绚烂却又寡淡无色的季节,到处充斥光与热。正午的蝉无休无歇地叫嚣,下达高温的预告函。
简芒迷茫地穿梭在四通八达令人眼花缭乱的大街小巷,偶尔误入死胡同后又只能沿着原路返回再另寻出路。
她找不到去医院的路线,甚至只能向路人询问模糊的大致方向。
小姑娘紧咬下唇,着急惶恐的黑眸裏盛满泪水,可就是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望了望天,直视灼烈的阳光,也避开了眼泪落下的机会。
倒数三秒过后,又重新走到附近的杂货店向人们问路。
上天从不垂怜背运的人,迷迷糊糊顺着别人指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简芒又误打误撞进到了一家网吧,望着裏头陌生的从没见过的景象,立刻手足无措地慌乱退了出来。
不料屋裏有人註意到她,不着痕迹跟了出来。
简芒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十指掐了掐掌心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深深的恐惧还是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片刻后,害怕地迅速奔跑起来。
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声,她平生从未跑得这般快,生怕慢一秒就会落入身后追赶她的野兽口中。
好不容易跑出这条人烟稀少的长长弄堂,简芒钻入人群裏回头往身后看了眼。
那个眉眼精致的男孩子隔着遥遥的人群,涨红着脸微微喘气,有些无奈和无法理解地看着她,似乎说了句,“你跑什么?”
简芒当即就瘫了下来,像流落在外的孩子意外找到了亲人,激动委屈地放心哭了出来。
一瞬间,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信任感充盈心间。
她头一次在他身前示弱,不住抽噎着,语不成调地说,“我,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我找不到路……”
那个人慢慢朝她走进,伸出右手不太自然揉了揉她的头顶,好笑地看着她说,“傻瓜,哭什么,跟我走。”
简芒生平最害怕最讨厌的地方之一就是医院。
也是是它冷冰冰太残酷无情,经年见证着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