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李宜婷已经坐在空座位上,低头认真地听着梁靖年给她讲一道覆合函数的压轴题。梁靖年讲得挺好的,似乎听他讲题的对象是谁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徐梦因转科之后,海老师也懒得再调整座位了,就没再给叶冰莹安排同桌,于是徐梦因原本的位置也就空了出来,遂变成了一个风水宝座,专供前来问题的同学们歇息。对此,程守白很不满,他讨厌一切在他打游戏的时候来问他问题的人。因此,当徐梦因和李宜婷说完她先回教室写今晚的作业后,程守白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揣着保温杯往外头走。
大概是赶上了最后一波吃完饭回教室的同学,教室裏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徐梦因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差点儿迎面撞上一个低头背单词的同学。
“同学,”是程守白的声音,“低头背书血液到不了脑子,效率很低的呀。”徐梦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觉得实在对不起眼前这素不相识同学,连忙忍住,低下了头,也放慢了脚步。晚修快开始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走得很慢很慢,慢得甚至有些像个蹒跚的老太太了。有时候,徐梦因真希望时间就像水龙头一样可以调节——那些有他的部分,就让它们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吧。
程守白笑道:“刚说完低头走路不好,你就低着头,哎哎,小心点,那是墻,不对说错了,墻在那边。”
“无聊。”反应过来程守白在逗她,徐梦因瞪了他一眼。
“那什么有意思?”程守白一边接着热水,一边问她。徐梦因有点儿后悔,刚才和李宜婷一起出来的时候怎么不顺手拿个水壶呢?虽说他们教室门口也有个饮水机,但在理科班门口接了水,兜一圈到教室不就放凉了吗?
“考第一有意思。”徐梦因小声说。
程守白哀嘆:“我这辈子真就没见过比你更爱学习的人。”
她爱的是学习吗?其实只是成绩吧。然而即使她对程守白坦诚这一点,对方也未必能够领会到其中的区别。
程守白突然提议道:“要不我们翘了晚自习,去操场上走走吧。”
徐梦因吓了一跳,想说好,但还是忍住了,说:“作业还没写完呢。”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总会苦尽甘来的。可如果吃了很多的苦,到最后发现也没能享受到自己期盼的福,会不会深深地遗憾那些自己错过的美妙瞬间?古人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可古人还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第一节晚自修下课,徐梦因正坐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地订正错题,忽然窗玻璃被人敲了一下,这周小组换座位她和于岚搬到了靠窗的位置,她以为是戴佳妮喊她去小卖部买饮料,头也不抬就拒绝道:“不去。”
然而对方却说:“不是吧,刚说翘课去操场散步你不肯,现在可是下课时间,赶紧出来活动活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徐梦因抬起头,对上程守白好看的眼睛,眼裏带着清湛的笑意。
新校区的操场很大,程守白说,学校预备铺上草皮做足球场。树木大多都是新种下去的树苗,大一点儿的树忒贵,学校花不起这种钱。操场暂时还没有装路灯,黑压压的一片,只有远处的教学楼透着点光亮,他们踩着地上的砂石往前走,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极了田鼠咬粮食。徐梦因说:“这环境可真适合做坏事。”说完却自己先发窘,在她t心裏,和男同学夜晚走在操场上无所事事何尝不是在做坏事。
然而谁在乎。
程守白却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徐梦因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头看,原来是一对牵着手的小年轻。
住宿生活让大家的心都更野了,然而十几岁的好孩子们,再野的心也像散发着幽香的野花,只不过在春天纤弱地冒个芽儿,一起牵手,一起散步,就算很越格的举动了。
徐梦因无意于打扰鸳侣,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开了。结果走没几步,忽然听到年级主任的雷霆之吼:“你们俩,在干什么呢!”
徐梦因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像极了一只被擒住后脖子皮的猫。
然后,她就看到刚才见着的那对鸳鸯的男鸳鸯在她面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
她一楞,转过身,看见了同样楞在原地的女方。
程守白这时候还有心思嘲笑呢:“这都什么人啊,这就跑了,是不是男人。”
年级主任也冷笑起来了:“你又在这儿干嘛?”
程守白说得特别无辜:“散步。”
散步不违反校规,年级主任气结,又问徐梦因:“你呢,也散步。”
程守白帮她接了:“诶,对,她也散步。”
年级主任半笑半不笑的:“怎么,你们俩一起散步?”
“没有,刚好遇上而已。”徐梦因低着头,飞快地抢答。
年级主任哼了一声,看在他俩的成绩面上,放过他们了。晚修结束,徐梦因偷偷在被窝裏打开手机。学校抓手机抓得很严,年级主任还喜欢大晚上巡逻的时候拿着手电筒往宿舍阳臺照。
这天晚上,学校裏回响着年级主任的怒吼声,徐梦因半梦半醒的,从床上坐起身,不明所以,“年级主任这是狼人遇上月圆之夜了?”下铺没有动静,这样的声响,李宜婷居然没被吵醒。
第二天,徐梦因就知道了。程守白在宿舍阳臺安了一面反光镜。在阳臺安镜子不犯法,但是当年级主任又一次将手电筒射向他们宿舍的阳臺时,反射的白光华丽丽地晃瞎了年级主任的狗眼。
吃完晚饭洗了澡,徐梦因在宿舍偷偷用手机给程守白发消息:“物理学得很好。”
程守白回得特别快,他这人就不怕被没收手机吗!
程守白说,哪裏哪裏,这是初中物理的知识,当然我高中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
徐梦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黑字,眼前浮现出的却是程守白说这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还有一点点无赖。
只是,晚修开始之前,徐梦因被年级主任找了。
她开始惶恐起是不是昨晚和程守白散步被年级主任抓了个现行的事儿因为程守白的打击报覆又被他从土裏刨出来了,但没想到,年级主任开场问的居然是:“你之前是叶冰莹的同桌吗?”
啊?她和叶冰莹,实在是八竿子才能打着一回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