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何以她的母亲能够在她长大成人之后毫无嫌隙地在她面前做一个慈母?
她自二十五岁起,从各类花裏胡哨的养身博主处学来了“过午不食”的习惯,实则有几分是为了养生,有几分是因为国外送餐过于昂贵而她又懒于自己下厨应付,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不过在国内隔离这t几天,也许是因为远离了她的健身教练,虽然每日大多数时候活动范围不超过床榻,但却恢覆了三餐饮食的习惯,每天轮流点黄焖鸡米饭、干炒牛河、煎饼果子,吃得不亦乐乎。她还是比自己想的要热爱家乡——至少热爱着家乡满坑满谷的美味佳肴。
自然,这些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当她在美国加班到日夜颠倒的时候,他们正在家中和旁人高谈阔论女儿不菲的收入,而当她终于酒足饭饱之时,她的父母却久违地想起了要关心女儿的饱暖。恰如一个人在冬天要冻死的时候只能裹着破席烂被,等到夏天大太阳能把人晒死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件加拿大鹅。
徐梦因早已不需要。
她打开外卖软件,忽然看到一家新开的炸串店,在国外的时候她唯一能吃到的还算可口的中餐就是熊猫餐厅的橙子炒鸡,辛辣的食物从未出现在她的餐桌上,让她日思夜想了许多回,选好了餐品,正要下单,不知怎么瞥见那一塑料袋子裏的胃药,又停下了手。
人活着就是要同自己的欲望做斗争。要克服无数时刻身体中跃动的欲望,以实现人生最终的成就——徐梦因早已深谙此道,唯一不解的是人生最终的成就究竟是什么?她已经在人生铺满碎石子的路上独自前行了许多年,仍没有摸到一点边际,以至于近一两年她有时会产生疑问,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去想了,还是听歌吧。
她戴上自己的蓝牙耳机,随机循环自己的听歌列表,播到fabel的《不生不死》时,却忽然没有了动静。
是耳机坏了,还是手机坏了?不管哪一种都够烦人的。
就在她在床上敲敲打打,怎么也找不出问题所在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首她颇为熟悉的前奏。
——是陈奕迅的《不如不见》。
原来是她的蓝牙连上了旁人的手机,也不知道是谁如此幽默,察觉到不对,竟不是担心她窃听公司机密或偷听得他家的保险柜密码赶紧切断蓝牙,还有这闲情逸致以放歌的方式提醒她。
话说回来,蓝牙的连接范围有限,大约这人不是住在她的隔壁,就是住在她的对门了。
等隔离结束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认识一下——她正这么想着,冷不防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程守白。
他没说话,只是分享了两首陈奕迅的歌,一首是她刚才听的《不如不见》,另一首则是同一曲调另外填词的《好久不见》。
徐梦因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还好,仅三天可见。这三天裏,她每天都在酒店蓬头垢面,自然也没有发什么自拍,程守白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她只当他隔离得人生无趣,所以多此闲笔,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程守白闲聊起来,问起他怎么知道是她的蓝牙,程守白回道:
【你的蓝牙名字。】
徐梦因讶然,旋即回过神来,她向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白费功夫,蓝牙名字和微信名字都是她的英文名——还好不是真名。
她又问:【你喜欢陈奕迅的歌么?】
不,他不喜欢。他们曾经有过许多朝夕相处的日子,他写作业甚至上课的时候总喜欢塞着蓝牙耳机,她后来做正经事儿时必须听歌也是从他那裏学到的坏习惯——可除了这个问题,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
太久了,时间就像巨大的洪水,在它一遍又一遍的冲刷下,再深刻的印记也会被磨平,何况他们本来就说不上有什么深刻的东西。
想着想着就困了,在梦裏,她居然又见到了程守白的母亲,准确来说,她梦见了程守白的母亲在医院病房怒斥甘宁的未婚夫陈秉正的一幕。
有时候徐梦因会想,如果她没有多此一举地给甘宁发那条短信会怎么样?
也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当甘宁当着姐姐姐夫和陈秉正父母的面播放陈秉正的行车记录仪中记录的他和另一个女人在车上有说有笑颇为暧昧的画面时,陈秉正的第一反应是大喊:“宁宁,你听我解释!”
一点也没有小说男主冷冷一笑,说:“我爱的是她不是你”的气度。
陈秉正出轨的女人是一个ktv的小姐,卖不卖身无从得知,但无论工作、学历还是家世自不如甘宁体面,陈秉正的父母自然更加钟意甘宁做他们的儿媳。
而陈秉正本人,用甘宁的话来说,是耐不住诱惑又抹不开面子。
徐梦因去医院探病的时候,甘宁还颇有兴趣地同她八卦了一番。原来这位女士是甘宁与陈秉正共同的初中同学——自然也就读到了初中为止,读书时还曾猛烈地追求过陈秉正,只是当时陈秉正一心向学,对她颇为厌恶。
陈秉正的事儿东窗事发后,甘宁就住进了医院,外界一度以为她为情所困,乃至于想不开自杀,陈秉正的名声自然也因此坏得不能再坏,公司的生意也大受影响。有许多的客户本就是看在程父的面子上才同他合作,这下自然全都黄了。
为此,甘宁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对每一个来看望她的人重覆道:“真是工作太累了,低血糖,想削个苹果不小心削到手指了,被我姐拉来医院检查,发现有个乳腺结节就顺便切了!”
对徐梦因,甘宁自然也是这么说的。兴许是怕她有什么心理负担,甘宁还语气特别夸张地对她说:“还好发现得早啊,不然要是结婚了发现,为了不切割婚后财产,我就只能丧偶了。”
还没等徐梦因笑出来,程守白的母亲和陈秉正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程守白的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指着床上的甘宁对陈秉正冷笑道:“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同意甘宁和你谈恋爱,让你白耽误了她这么多年。一开始我想,虽然这个年轻人家底单薄,父母年老多病,但只要他个人素质优秀,这些倒也可有可无。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男女之间条件悬殊,能有什么真感情?我宁可甘宁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相敬如宾过日子,也好过让她找你这么一个只想吸她的血往上爬的骯臟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