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她再一次遇到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放大他的举动,解读他的言行,更甚至于将某些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体面一点吧!体面一点吧!她的人生可以没有一切,却不能失去体面。
她这样想着,挣脱了床榻的束缚,冲进了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然后从四五个行李箱裏翻出了化妆包,抖出了一大堆化妆品和护肤品。
曾经,徐梦因是朴素的、土气的,清汤挂面了许多年。她的十几岁和漂亮的衣服没有什么关系,恰如“美丽”这个词同她丝毫也不沾边。
对于经济拮据的父母来说,供给她的一日三餐是本分,支持她的求学算投资,更多的便不属于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徐梦因小的时候被母亲带着去商场买过年的新衣,徐母总会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是真的想要这个吗?”如果徐梦因没能第一时间读懂她的言外之意,她就会接着絮絮叨叨:“这个不便宜,我和你爸得赚两天。你还不会赚钱,眼光倒是挑剔……”直到徐梦因终于懂事地表示自己也没有那么想要这件衣服,妈妈才终于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拿起另一件问她:“要不要试一试这件?”可惜徐梦因很少使她如意,当最想要的东西被否决后,她往往选择什么都不要。
这使得过年走亲访友的时候大家难免问起怎么独独她不着新衣,而这时候妈妈往往会说:“她啊,是个书呆子,不喜欢打扮。”而徐梦因本人则只好在亲朋好友众口一声的“难怪学习这么好”“女孩子爱打扮就学坏了”之类的话语中沈默地垂下头,不去争辩。
那时候她的心裏想的是,等她以后长大了,赚钱了,一定想买什么衣服就买什么衣服,想买几件就买几件,再也不必受制于父母——如今她也算实现了童年时的梦想吧?
好半天,徐梦因终于从她多如牛毛的新衣中找到了令她满意的一套。簇新的白色羊绒大衣似乎是她在黑五打折时购入的,裁剪合宜,衬托出玲珑的腰线,但她却不经常穿这件衣服,盖因每次穿后都要送去干洗店洗护,颇为不便。
大学时她还是舍友眼中的土包子,几个家境富裕的舍友还曾联合起来,一致决定教她化妆,如今徐梦因的化妆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堪称“浓妆淡抹总相宜”,若有机会同她们再聚首,必定叫她们都大吃一惊。
然而用唇刷画完最后一笔,她又忽然地想起这是在隔离,甚至他们不定时发起的部门会议都不需要露脸,她每天对着的只有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的窗帘和黑黝黝的手机屏幕。
不是说化妆是给自己看的吗?她举起手机,“咔嚓”来了一张自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编辑着朋友圈文案。
“隔离无聊到自己撸了个妆,也不知道给谁看:d”
相当做作,足够矫情,而且隐含着徐梦因自己绝不肯承认的别样心思。然而很快理智回笼,她又缩回了发朋友圈的手。
她在朋友圈接着往下滑,这些年来,朋友们越来越少在这裏分享自己的生活了,毕竟大家都已经明白,急于剖白自己是弱者的行为,渴望别人的认同则是将自己置于被人评价的砧板。
哦,也不能一概而论,也有某些人,将朋友圈当做了展示自己的橱窗——李宜婷于上个月拿到了lse的社会学博士学位,并在更早之前便已经拿到了徐梦因的本科院校的教职,走上了她父亲的老路,在成为一名学阀的路上前进着。
她比徐梦因早回国半月,也自然更早地结束了隔离,这才在朋友圈晒出了归家之后的大餐,还有几页书上的笔记,一张论文完工的截图。徐梦因打开自己小x书,从关註列表裏找到她的账号,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内容——李宜婷小姐早在研究生时就已成为坐拥五位数粉丝的小网红。她偶尔晒出泰晤士河的落日,分享蜗居在伦敦某处角落的麻辣香锅,录下欧洲七日游的全程,还有行径罗马时被偷钱包报警的经历,一时间受到无数追捧。
勤奋好学的社会学学者在解读人性这一方面自有自己的一套。她深谙观众喜欢看的总是那些和自己的生活毫无关系的东西,或者是高檔优雅的,如同绿光于贫穷的盖茨比,给人以美丽的幻梦;或者是荒谬的、悲惨的,前者使观众短暂地脱离现实世界的规则束缚,后者使他们廉价的同情心有一席用武之地。
徐梦因随手给李宜婷点了个讚,片刻后再看微信界面,多了几条朋友圈消息提醒——她至今非常不能理解微信的这个设计,为什么她点讚过的朋友圈有其他人点讚也要提醒她呢?徐梦因皱着眉,打算设个“不再提醒”,没想到在点讚者那裏赫然看到了程守白。
加班用脑确实伤害人的智商,她还觉得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其实在旁人看来简直是错漏百出——互联网时代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的痕迹?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个人信息被合法地不合法地放到网上。在国外的那几年,她无聊时曾搜索高中同学的名字,甚至在某个文库看到了他们高一期中考的数学排名表。是不是大黄为了赚积分上传的无从得知,然而徐梦因看着自己的数学分数真是差点当场去世。
所以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有那么多的共同好友,只要他随便抓一个人问一问,就清楚她是谁了。她还在这裏装蒜,扭捏着连张露脸的照片都不敢发。
程守白一定觉得她是个傻逼。没力气再点开他们的对话框,徐梦因倒在床上,开始深深后悔为什么要这么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