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因有些心烦意乱,只好团着这张破纸在狭窄逼仄的二居室裏四处乱走。钉死在墻上的壁橱徐父徐母没有带走,徐梦因房间裏陈旧发霉的布衣橱他们也没有带走。徐梦因猛地拉开拉链,一本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已经隐隐有些霉味的书籍。发霉的空气仿佛幻化成了一只老妖的手,狠狠地在徐梦因的心臟上攥了一把。她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借给她的《白马啸西风》,当时他说,这是金庸的作品中他最喜欢的一本,如今作者都已经故去了,而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好好地看过这本书。
于是,她在这间空无一物的陋室裏就地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岁月不居,过去破破烂烂的公交车现在都升级换代成崭新的电车了。然而车内的空气依然难闻,徐梦因戴着口罩,怀裏抱着书,沈默地坐在车上,望着车窗外的街景。
她初中时曾无数次搭乘的39路公交车,路线至今竟然都没有什么大的调整,然而不同于那时每日简单明确的往返,现在的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去学校吗?时间已过傍晚六点,过了这么多年,城市的公交仍然雷打不动地在晚上六点半钟歇业。车上陆陆续续涌上了不少穿着校服的稚嫩脸庞。真好,真年轻,但她是不会想回到过去的,她从来都不喜欢坐公交车。
听说她们高一高二时就读的一中老校区已经全部划为由择优入学转为面向招生的初中部所有,至于高中部的学生则通通搬迁到了有宿舍的新校区。时代变迁,学业压力有增无减,大多数学校都修葺了宿舍,一中自然也不得不紧跟潮流。至于住宿对于升学率到底有没有作用,目前似乎还有待考量。
神游天外间,冷不防听见了似曾相识的话:“小姑娘怎么不知道让座呢?”抬起头,却发现这大腹便便的老男人不是对她说的,而她前座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正在车上看习题册呢,闻言有些为难地挪动了挪动身子,就要站起来——十几岁的女学生当然比将近而立之年衣着讲究的职业女性更好欺负。
这一幕宛如抓手,忽然带着她穿过了时间的洪流。她和他的初相识,正是因为女学生的她羞于将拒绝说出口。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她还是记得他们初见的场景,记得当时很好很好的阳光。
就在小姑娘即将让座的关口,徐梦因说:“人小女孩在写作业呢,您老人家站会儿怎么了。”
老男人被驳了面子,当然不乐意,摘下口罩就要和徐梦因对喷,徐梦因赶紧说:“您先把口罩带好了。”周围人听到她这句话,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老男人只好将口罩带回来,而后又骂骂咧咧:“现在的人都怎么了,都不知道尊老爱幼是不是?”徐梦因也忍不住笑了,十年前就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大爷。
她似笑非笑地道:“您这话说的,我就是看人小姑娘读书学习不容易,才让您别打扰她。”
“那你让不就得了?”
不出意外地听到这句话,徐梦因倒也没生气,但也没让座,“我也不容易,您还是先让让我吧。”大爷差点被她气出心血管疾病,又在她耳边骂骂咧咧一通。
好在坐没多久,就听到司机嘴动报站,提示她到了xx花园。少女时代,有时她会和没有骑自行车来上学的程守白一起坐车回家,她对于他下车的站点早已烂熟于心——然而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她家都早已乔迁新居,难道他还不能搬家吗?戴佳妮不是说程守白现在老有钱了吗?还能住在原来的一亩三分地不成?
程守白坐在沙发上,不知怎么打了个喷嚏。这可吓坏了他妈甘老师,连忙从厨房出来拿着个体温计就要给他量:“可别感冒了,没出去接触什么人吧?”
“哎哟,妈,你别!”尽管程守白如今也算事业小有成就,出门能被人喊一声“程总”,但在他妈眼裏还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拒绝不了他妈的体温计,程守白只好含在嘴裏,含含糊糊地抱怨:“没出去,没接触人。”
没想到他妈听了,又扬起眉毛,恨铁不成钢地捅了捅他的太阳穴:“这么大一个人了,也不知道出去见见朋友,谈个恋爱什么的,天天待在家裏能找得到女朋友吗。”
又来了!
程守白哀嚎一声,抱头窜进厨房裏,看见竈臺上摆了好几道花花绿绿的硬菜,不由好t奇道:“妈,你今晚做这么多菜啊?”程母一向疼爱他,但算不上是一个家务能手,平时的饮食也主要以清淡、健康为主,只有家中来客或家人生日的时候才会勉为其难做上几道硬菜。
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成想他妈走过来,随口道:“晚上我喊了嘉嘉过来吃。”
“哪个嘉嘉?”程守白的脸开始抽搐了。他妈见不得他这个鬼模样,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你这什么表情?就你爸同事的女儿那个嘉嘉,人研究生毕业考上一中的老师了,又漂亮,性格又好,不过还是不如宜婷……你又不知道珍惜!”
程守白实在是承受不住他妈这随口选妃的架势了,连忙说自己今晚有事,也不等他妈在后头追着要打他,抄起手机和口罩就往小区门口跑。
然后,他就在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点看到了徐梦因。她站在路灯的背光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瞬间,很多覆杂的情绪一并涌上他的心头,他告诉自己应该对她视而不见,然而大腿却不够配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走到了她几步之外的地方。
恰在此时,她抬起了眼睛。
他装模作样地从衣兜裏掏出手机,拨给最近的联系人,不管是谁,开口就是:“嗯,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我现在有点事儿不在公司,过后我们再研究。”
电话那头的王乐鑫听得一头雾水,连连大喊:“你是不是遇到绑架了程哥?!”
绑架?他现在遇到的事儿可比绑架严重多了!
不顾王乐鑫早早挂断,程守白这通“电话”硬生生讲了十五分钟。电话终了,他才勉强以余光看了徐梦因一眼,问她:“你怎么在这裏?”
徐梦因的怀裏抱着《白马啸西风》,手裏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机。过了片刻,她低眉顺眼地轻声道:“我下错站了,手机又没电了,打不了车。”
程守白听了,“哦”了一声,没有其他的表示,随意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这也是应当的,成年人何必为老同学的麻烦事儿买单?徐梦因不由苦笑了一下,没註意到程守白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她握着手机也要往回走的时候,一直装座山雕的程守白终于开口了:
“你住哪儿?我开车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