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三
听到程守白的话,
徐梦因将手机屏幕反扣向自己的掌心,胳膊用力,抱紧了怀裏的旧书,
犹豫了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报了自己现在住的酒店名字。
“怎么不回家住?”他的语气不知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不爽,
但她已经猜不清她让他不爽的原因出在哪裏——毕竟实在太多了,
她一时之间很难回忆完毕。
一尺之外,
程守白瞧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儿,
更加不爽。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她了呢!攥着自己的车钥匙,就要往回走,
却发现那人站在原地八风不动,宛如一尊泥塑的菩萨,又觉得不爽了。
他没好气地道:“你在这裏站着不要动,我去地下车库开车。”
虽然他并不是有意的,
不过他们在无意之中似乎确实cosplay了一把语文书上的经典情节,而且只有他发现了这一点——她站在原地,仍不知在想些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他扭头加快脚步,
决定不去猜测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想到她却在他背后喊住了他:“程守白,等一下。”
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转头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颈椎骨“咯吱咯吱”响的动静。他从读大学时起便时常久坐电脑前编程,如今终于熬出了一身职业病,有时路过街边的盲人理疗刚想进去试试,不过下一秒看见大爷摘了墨镜刷手机又赶紧把脚缩回去了。
徐梦因从他身后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干嘛?”
程守白小时候曾经被他爹压着学过一阵书法,但没多久就撤了。老胡同裏的书法老师捏着他的后脖子皮和他爹抱怨,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实在沈不住气。那时候程守白还小,搞不明白老师说的“沈气”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就跑家裏哐哐接了一大面盆水,学着电视上播的武侠片“气沈丹田”。他妈下班回到出租屋一看,孩子头怎么扎在水裏?差点儿没吓得背过气去,结果小程守白冒出头来,一甩头发上的水珠,兴奋地对他妈说:“妈,我现在沈得住气了!”结果被他妈一顿暴打。
二十来年后,程守白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句“沈不住气”是什么意思。没错,他确实是个沈不住气的人。
徐梦因抱着书,淡淡笑道:“我和你一起去地下车库吧。”
“随便!”
程守白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好像一个随时要爆炸的煤气罐,一开口就要对外喷火龙了——为了公众的健康与消防安全,他还是闭嘴吧。
刷卡进了楼,程守白还是没忍住开口了,说的是:“我们坐电梯下去。”
徐梦因楞了一下,不由莞尔:“那不然还要怎么下去?挖个坑下去吗?”
程守白听了,没搭理她,冷着脸不说话。没想到电梯门一打开,见到的居然是他爸,穿着套他妈不知道在哪个无良购物平臺买的物不美价不廉的线粒绒家居服和棉拖鞋就出门了。程守白都快想不起他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衣冠楚楚的样子了。他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徐梦因一眼,不免张大了嘴巴,刚冒出句“臭小子”,立马被程守白掐了麦:“爸,我这有事,先开车送我同学回家去,您和我妈先吃!”
可怜的程父现在是百二十分的摸不着头脑,刚想说程母已经把饭做好了,客人也快到了,但不知怎么竟然从他儿子这双眼睛裏读出了“求你别说话了爸”。
此情此景,程父也只好站在电梯外,摸着脑袋目送他们,说:“那……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