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阖上，他还在那儿摸着自己不知道有没有两根毛的后脑勺，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这句话也说错了。
程守白拿出钥匙，打开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余光却瞥见她一路径直往后走，将手搭在后座的车门上就要拧开，不知怎么顿时有些不爽——事实上，不爽的情绪今晚好像出现的太频繁了，这不符合他一贯以来云淡风轻的人设，更不符合网上诸如“怒伤肝喜伤肺”之类的养生理论。
“后座放了东西。”程守白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和谁憋着一股劲儿。
徐梦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哦。”
然后呢？然后她就低头躲进了副驾驶座裏呀。
程守白“砰”的一下关上驾驶座的车门。
油门踩下，发动机启动，车裏的暖气让车窗陡然升起一阵蒙蒙的水雾，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静默着看雨刷升起又落下。
不过最后，徐梦因还是找了个话题，她问程守白：“你这车是纯油的还是纯电动的还是混油的？”
不过程守白没有回答她，可能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实在太没有营养了一点。对此徐梦因也觉得很抱歉，只是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发型服饰易改，人的本性难移，她始终都是这么一个无趣的女人。
倒是出车库的时候，程守白开了一下尊口：“系好安全带！”
这一次徐梦因的回答仍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系了。”
程守白听了，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她的安全带确实牢牢地系着，从纤瘦的肩膀斜穿过身上的黑色紧身毛衣，隐隐勾勒出起伏……程守白猛地转过头，正视着前方，俨然一个严格遵守道路交通规则的驾驶员。
徐梦因对此不以为意，没有任何感言。从小她就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如今又免费的计程车坐岂敢随意置喙？
不过司机本人大概不喜欢太过安静的夜行，反覆切歌，折腾车内的蓝牙音响，最终一首歌也没能听成已行至堵塞的红绿灯路口，程守白直直地看着后视镜，一副专心驾驶的模样，开口说话时也是漫不经心的，显而易见随口为之：“这次回来干什么？”
徐梦因也随口答道：“工作的事。”
黑暗中，她听见他嗤笑了一声。不过，她会当没听见的t。
“回来了还走么？”
“但愿吧，也不是想走就能走得了。”
“就这么喜欢外面？”
“也谈不上，搵食艰难而已。”
又开了一会儿，他忽然笑问：“你这是不是也算新时代的番客？”
徐梦因一楞，也缓缓道：“还是不同的。”
然而到底哪裏不同，就没有下文了。这几句话如同静音键，关掉了车内一切可以用于发声的器官，轮胎碾过新修的沥青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连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一并淹没了。
徐梦因缓缓摇下车窗，看着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的夜景。回到故乡半月有余，这却是她第一次有闲情一览它这些年的变化——道路两边的行道树蔚然成观，偶尔驶过的公交车站像模像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建成的立交桥上缠满了彩灯，可惜两边的铺面不知是躲冬懒还是经营不善已经早早歇业。
工作后的第一年，遇上电影《釜山行》小小地火了一场，她和研究生时认识的北方朋友相约从纽约出发到釜山旅游。对方是个热爱打卡各种网红景点的姑娘，非拉着她顶着大太阳在甘川文化村等各种韩剧拍摄的地方打卡拍照。
还去看了所谓的跨海大桥，吃了计价12000韩币，然而用料堪称寒酸的鲍鱼青口汤。北方姑娘很兴奋，然而长在海边的小镇姑娘徐梦因第一反应却是，她的家乡也有跨海大桥，还要比这更大更长一些，这样的一碗鲍鱼汤在她的家乡绝不会超过30人民币。
到了酒店门口，程守白高傲地一抬头，冷淡地道：“是这裏吧。”
然而徐梦因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拧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掉。
当着他的面，她指纹解锁了手机，转过头望着他，轻声道：“其实我手机没关机。”
这话说得风平浪静的，丝毫不见一点儿说谎的慌张或者愧疚，不免让坐在一旁的程守白迷糊了起来——难道是他的三观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事到如今，谎话连篇才是人生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