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高考结束后,一向成绩优异的程守白同学果然没有辜负年级主任这么多年来宛如老农对待猪苗的厚望,一举考出了全市第一全省第七的好成绩,给被市实验压制了好几年萎靡不振的一中註入了一剂咖啡因——就无良商贩给病得要死的猪打完猪又油光满面的那种。不仅清北是稳了,还颇收到了国外几所名校的offer,一时之间真是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焦点,直至今日还高悬在学校的优秀校友栏上。程守白几次同已经荣升为副校长的年级主任抗议要求将他撤下都不管用。
有些话是不应该说的,就像火锅沸腾的时候最好不要往裏面倒油,危房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如果你不是拆迁办的就不必再用推土机铲一把了吧。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程守白怒视着徐梦因的眼睛,像是想要从裏面找出一点儿和犹豫、后悔、心虚等词汇能够稍微沾边的情绪,然而什么都没有,她就是这样一个做错事也理所当然的女人——又或许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多,她压根就没有做错什么,如今收入不菲,衣着光鲜,怎么会痛悔人生?
她本来就是一个只在他人对她有点用处的时候才会想起来的人,所有的人事物都只是她实现自己的目的的工具罢了。程守白恨恨地想。
“觉得学费太贵了?不够划算?”然而徐梦因似乎毫无觉察,甚至还笑了笑,揶揄了一句t。
这回轮到程守白冷笑了:“那倒不至于,我家还没到需要留基委奖学金才能出国的地步。”
说完这句话,程守白就有点后悔了。这句话的针对性太强了,杀伤力也太强了,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小女孩。
不过好在他多虑了。对于当事人徐梦因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毕竟她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指着鼻子骂是一个整天只知道想男人的小婊/子,被嘲讽两句家庭背景不佳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不是有意想骗你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找一个机会和你单独相处,好好说话。”
程守白浑身一震,仿佛被电流击穿了心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用如此平静的神情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
片刻后,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和大脑,维持着冷淡的神情,故作高傲地道:“那现在你想和我说什么,赶紧说,我还忙着呢,没空在这儿和你浪费时间。”
没想到,徐梦因开口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吗?又或者说,他们之间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轻轻揭过的吗?
程守白没有说话,只是在幽暗的车前灯灯光中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徐梦因说:“我当年,不应该放你鸽子的。”
程守白不由冷笑:“请问你说的是哪一次?”
徐梦因先是一楞,而后也不免浮现出了一丝苦笑。是了,从她不告而别转去文科班开始,她已经数不清爽了多少次约,难怪在他看来她就是一个反覆无常,毫无信誉的女人。
好在徐梦因这些年的跨境电商没有白做,养成了一身能屈能伸的功夫,既然是诚心前来道歉,遭遇几句奚落自然也不以为意。
黑暗中,她依旧是优雅的,得体的,就像少女时她期盼的、想象的那样,笑语吟吟地讲述着年少时犯下的错误:“当时说好了去送你坐飞机的,可惜最后有事没能去成,也没有和你说清楚。工作之后,我越来越觉得失约确实是一件很坏的事,所以有这个机会还是想和你说一声,抱歉。”
程守白的声音冷得像在冰水淬过的冷剑,锐利,咄咄逼人,只是执着于一个问题——
“为什么?”
然而这个问题实在不是徐梦因能够回答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连她自己都已经模糊了当时的想法。也许是机场太远,也许是那天身体不适,又或许只是出于未发育完成的大脑的“不如绝情到底,不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幼稚可笑的想法。
事实证明,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什么叫“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徐梦因当年“做绝了”的念头现在看来是如此脑残。
所以她也只好对程守白说:“其实人要到了三十岁大脑才算发育完全,换句话来说十几岁的人不同程度上都是脑残。”
她说得如此诚恳,终于使听客勃然大怒,冷笑连连:“你的嘴裏就没有一句真话,我都不知道我该对你有什么期盼。”
又恶狠狠地道:“好了,我没工夫在这裏和你浪费时间,我还要回去和我的相亲对象吃饭呢!人家研究生毕业,一中的老师,温柔贤惠,知书达理!”
他盯着徐梦因的脸,一字不差地照搬着程母的话,然后打开车门,下车,恶狠狠地甩上,似乎忘记了这是他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