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拥有的也实在谈不上多。
2012年的高考，g市一中有考了全市第一名、全省第七名的程守白同学，也有考了全市不知道多少名，全省1000名开外的徐梦因同学。文科的招生名额不比理科，但即使在招生数量更多，专业可选择性更强的理科，省排位1000也可以说同头部名校没有了关系，更不必说全国最好的那两所大学。
曾经，徐梦因和程守白说，她想去北京读大学，因为北京的冬天会下雪。然而事到临头，她在那本厚厚的志愿填报辅导书上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什么适合她的学校。
top5的分数她够不着，北京颇有几所专业型的学府，然而它们的王牌专业在徐梦因所在的区域，招生甚少。徐梦因可以赌一把，但赌输了就要去一所非综合类的大学读它们并不出众的专业，怎么想也觉得不划算。
是的，不划算。小商贩的女儿徐梦因自幼斤斤计较，生怕让自己吃哪怕一丁点儿亏。
然而就像一个收入微薄的主妇，不管再怎么贤惠，也难免捉襟见肘的悲哀，徐梦因绞尽脑汁地排比着自己手裏的那三瓜俩枣，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若是当时多考五分，何至于落入今日的境地？
譬如程守白，考出了全省第七的好成绩，清北的招生办老师昨天就轮番上他家当说客了，而程父程母尽管为儿子考出的好成绩喜上眉梢，却仍十分有分寸地表示还要再思考一二——程守白同时还收到了几所藤校的offer。
徐梦因从小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按需分配的世界，然而在十八岁这一年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在这个节骨眼上，状元本人却仍然不改那副散漫的模样。
徐梦因高考完没多久就靠着同桌于岚的介绍和几个同学搞起了补习班，还靠着覆印贩卖自己高三的学习笔记小小地赚了一笔。程守t白看不上这些雕虫小技，每天除了在微信上和她吹水就是在家裏狂打游戏，到饭点就去甘宁工作的医院的饭堂蹭饭——甘宁情变的事儿很是吓了程家一家子一跳，程守白坚称要不是甘宁闹这么一回自己铁定能冲省状元，被甘宁薅着头发一阵狂喷。
出完成绩后的几天他倒是不骑车去甘宁的单位食堂蹭饭了，盖因随着招生办老师而来的记者和热心群众已经把他家围得水洩不通，甚至有饮料厂的老板提出愿意给程守白一笔小钱让他在采访的时候说自己高三一年都在喝他家的饮料……
吓得程守白赶紧摆手说自己不差钱——不过后面发现这笔小钱刚好能覆盖自己想买的一款任天堂新出的游戏，后悔得他把自己的头像改成了“我不差钱”这四个字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由此甚至还引出了一点儿小小的流言，都说t大和p大竟然会高价收买考生，开口就是三五十万，只是2012届的市理科状元程守白师兄综合比较了一番两所学校的校风、师资、研究方向，最终还是择定了不用跑5000米的p大，深深地激励了一中后来的无数莘莘学子。
兴许是为了赶走守在家门口的招生办老师，程守白的志愿确定得特别早。系统刚一允许人填报，程守白就敲定了，一点儿纠结都没有。
程父程母倒是心不安定，各种查资料，同相熟的教育界朋友取经，主题只有一个——要不要让孩子出国读本科？
他们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没机会公费出国才留在了北京的研究所，研究所解决不了户口和房子的问题又退回了家乡。然而内心始终充满了遗憾，如果他们当年能咬咬牙留在北京，那程守白就是北京的孩子。程父程母都期盼着，他们唯一的儿子能够实现他们当年没有实现的梦想，成为一个北京人，甚至一个美国人。
可惜，天赋过人的程守白在这方面却不够开窍，他太顺了，得到什么都很容易，也因此根本没有“上进”的念头。他似乎根本就不明白纽约、北京和家乡的三线小城市之间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有好吃的、好玩的，没有人管他打游戏、打篮球，这就够了。程父程母熬不过儿子的意愿，又被友人说服了：孩子这是还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妨先让他去国内的顶流学府见见世面，激发出心气，再去资本主义国家念个有含金量的硕士、博士也不迟。
不过，p大计算机系的同窗们到底没能磨练程守白的心气，这又是后话了。
程守白确实不关心“上进”，但程父程母认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只在乎楼下的牛肉面和家裏的游戏机，显然也是对儿子的一种误解。事实上，高考出分之后，程守白最关心的问题就变成了——
【你还没想好要报什么学校吗=d都要截止填报了！！】
徐梦因看着程守白发来的微信，内心有些哭笑不得。她把自己精心挑选的几个备选项发给他看：省会985高校的金融专业、上海某所以法学见长的学府、以及北京某所外语类学院。
程守白问她，你喜欢什么？你将来想做什么工作。
这时候两个天真的高中生还以为未来的工作会和大学学习的东西息息相关呢，不过这点幼稚也无伤大雅。
徐梦因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抱着志愿书出去客厅接水的时候碰上了正围在一起看电视嗑瓜子的徐父和徐母，他们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和程守白不同的是，并不在乎她的答案。
徐梦因的父亲说话很直白，开口就是：“去省会读书就得了！我和你妈这辈子都没出过桐潭呢！再说了，z大的经济系多好啊，你一个表叔家的表哥就考的z大的经济系，出来工作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呢。”
有的父母将子女当做自己人生的触角，希望子女能代替自己接触到更广袤的世界，有的父母将子女当做自己人生的尿布，离得近一些，能随时屙屎屙尿的就是好的尿布。
那么，徐梦因，你自己的想法呢？
她发给程守白的消息和程守白发给她的消息前后不过相差一秒。
她说的是——【我没什么喜欢的，喜欢钱算吗^^】
程守白说的是——【要不就报北京的大学啦！我们不是说好的要去天/安门看日出的吗？你不会又要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