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三
徐梦因回到小小的粥店,
却发现徐父并不在店裏。徐小弟大着胆子从收银臺的抽屉裏摸出徐母的手机玩起了游戏——徐小弟这段时间一直夹缠徐母为他添置手机，理由是姐姐都有，他没有理由没有。
“我爸呢？”电视机裏的乡音访谈依旧字正腔圆,
它忠实的观众却不知何故未能捧场。
徐小弟老神在在地靠在收银臺后旋转的沙发椅上，听了徐梦因的问话，却从鼻子裏哼了一声。这般惺惺作态,
让徐梦因很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感冒了？鼻子塞了？耳朵聋了？”
徐小弟听了,
大为光火,
“少在这裏乌鸦嘴！”
论刻薄，他本就不是徐梦因的对手。
几句话之后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声讨她道：“你干嘛去了？等你开饭等了好久！”
徐梦因于是才想起饥肠辘辘尚未进餐，也不禁愧疚起将家人一并代入这种窘境。
“你们还没吃吗？不用等我的。”
好在这种愧疚并没能在徐梦因的身体裏停留太久，徐母收拾好碗筷，从不大的厨房裏走出来,
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数落道：“当然不等你，等你来了,
全家人早饿死了。”
徐梦因竟然也并不觉得惊奇,
大概是类似的话在漫长的岁月裏已经在她耳边重覆过许多次。
然而当她习以为常地向楼上走去时，又被母亲拦下。
徐母盯着她,
不知怎么目光有些令人不舒服。
“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去了？”
徐梦因一贯的不善于说谎，沈默片刻也只能找出一个不算谎言的理由：“我月考没考好，在学校订正错题。”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
徐梦因在心裏猜想，妈妈是会问她为什么没考好,
还是问她为什么不回家订正错题，但下一刻，徐母问：“不知道饿么？饭给你热好了。就知道浪费我煤气费！”
亲人和亲情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点就在于，当你决心以一种冰冷防备的姿态面临可能的利剑时，对方却往往温柔爱抚你坚硬的铠甲，而当你卸去防备，决定真挚坦诚地面对时却难保不是一顿痛击。人类对没有规律的事物的恐惧有时超过确定的痛苦。
至少徐梦因便是如此。
徐梦因在一张小小的折迭桌充当的简陋餐桌上吃起了晚饭。徐母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抱怨起日常的琐碎。徐小弟已被她赶回楼上写作业去。上楼之前，徐母终于松口，如果徐小弟能考上市裏的重点初中，便为他购置一部他日思夜想的能打游戏的彩屏手机。
“我爸呢？又打牌去了么？”徐梦因用勺子拨弄着碗裏的白粥，吃得久了，米粒和粥汤剥离开来，有些难以入口。
徐母便不悦地嗤了一声，在一串絮絮的有关她的择偶标准的悔恨之后，才道：“看热闹去了。”
徐梦因有些吃惊，“什么热闹？”小县城的夜生活无趣，打牌和看电视能囊括所有。
妈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想要八卦，却又因为八卦对象是自己未成年的女儿而苦苦忍耐。
“算了，不好和你们这些小孩子说。”
“到底是什么？”徐梦因觉得莫名其妙。
最终还是说了。这个终年困守在小小的粥店，从食客处听说一个又一个八卦的中年女人实在缺少一个安静的倾诉对象，所以只好由她年幼的女儿充当。
“县裏新开的那家唱歌的，死人了。”徐梦因的母亲对ktv知之甚少，只知道那地方是人们唱歌的，于是也就这么称呼了。
徐梦因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桐潭虽然落后贫穷，但一向是一个平静的小县城，连盗窃案都很少听说，忽然之间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出了命案，让她对着桌子半盘“鸡的残躯”也反胃了起来。
话匣子一旦被打开，便很难在一时之间被关上。从母亲因为遮遮掩掩所以显得有些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徐梦因大概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高中肄业的女孩交往了一个初中还没念完的混混男友，因为没有什么文化，于是选择去新开业的ktv应聘侍应生，不知怎么，混混捅死了女友。
更多的，就是围观群众的意淫附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