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地方的,能是什么正经女孩。”
这时候,徐母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去过了她觉得不正经的ktv。
这时候,看过了热闹的徐父终于也意犹未尽地回到粥店,和店裏稀稀拉拉的一两个食客绘声绘色地讲起场面的可怖,死者家属的悲痛,末了,食客不免惋惜地来一句:“还是要远离ktv这种地方,女孩子要自爱。”
徐梦因在心裏不无恶毒地想,要是全世界的男人都自爆,女的自不自爱又有什么区别?
抬起头,却看见母亲站在桌边盯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
徐梦因心中一惊,这是怎么了。
吃过晚饭,徐梦因十分自觉地将碗盘一并洗凈归位,而后才拎着书包上楼洗澡,写作业。这时候,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至少应该为晚上的车费向程守白道声谢,然后刚摸出手机,输入第一个字,徐母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写作业就写作业,还要玩手机,这样怎么能写好作业。”
而徐梦因想到的只有,为什么刚才没有把房门反锁了呢?
“你进我房间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你这样很不尊重我的隐私。”徐梦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愤怒。
然而徐母却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她甚至饶有兴趣地盯着徐梦因手裏已经暗了下去的手机屏幕,追问道:“和谁聊呢?”
徐梦因不喜欢这样探究的目光,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被捉奸在床的犯妇,教族老开了祠堂审问!
“我问同学题目。”
“同学懂什么?有题目不会就去问老师。”
“老师没空!全班那么多人呢!”
徐梦因的母亲却说:“就是因为班上学生多,你才更要主动问老师问题,给老师留下好印象,以后才会关照你。”
徐梦因自认为读了许多的书,比她初中肄业,又常年操持家务的母亲更懂道理,但在这种时候也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能争辩的话来。于是她改了主意,嗯嗯两声,假意应承,只想快些把母亲送出自己小小的房间。
真是奇了怪了,已经将她的房间设计得如此狭隘,为何不更逼仄一些,最好只能容下她一人。
徐梦因的母亲却不急着走,不多时,她忽然问:“程守白是谁?”
徐梦因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却看见自己母亲没什么多余表情的一张脸,手上,是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张,她将这张纸举得离徐梦因更近一些,几乎贴上她的脸庞。
其实不必这么近,徐t梦因也已然认了出来,那是她在百无聊赖的时候随手涂鸦的程守白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一张,被她小心翼翼地折迭珍藏在抽屉裏,却又不幸被人挖掘了出来。
徐梦因像只兔子一样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抢过这张纸,冲着母亲怒吼:“你能不能别开我抽屉!”
徐母却淡定地无视了女儿的怒火。本来嘛,小孩子的怒火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
“你喜欢他么?”徐梦因看着妈妈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几乎觉得天旋地转,她从来没有想到她的秘密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被揭露,仿佛一个精心设计了各种自杀方案一心求死的人最终被天降的狗屎砸死。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苍白着脸颊,咬着嘴唇反驳:“没有。”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人家学习又好,成绩又好,家庭还好,我喜欢人家——能有什么结果!”
不成想,徐梦因的母亲听了她的话,却颇为讚同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我们这样的家庭,不要痴心妄想,好好读书,以后找份好工作最重要。”
“我不会和你爸说的。”关上房门之前,徐母这样对她说,然而徐梦因并没有什么表示。
她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臺灯散发出的惨白的灯光,觉得有些脱力。思绪断断续续,连不成一片完整的海岸线,她的心是一艘小小的孤舟,找不到泊岸的补给点。
大概,她生来就不配拥有哪怕一丁点的快乐。向来对神佛鬼怪不以为意的徐梦因在这一刻忽然想,也许,每个人都有他的宿命。
好在,理综成绩比徐梦因的少女心事更为迫切。徐梦因就这样把自己和妈妈的一番对话深深地埋在了心底——这次,没有人能够打开她的抽屉了。
最先发现异样的人竟然是她不着调的新同桌。
又是一节体育课,已经习惯了翘课的徐梦因抱着一大摞理综练习卷打得火热,同样不热爱运动的叶冰莹小姐堂而皇之地在她旁边看韩剧。
看了有一会儿,她忽然来了一句:“徐梦因,我发现你最近问程守白问题少了。”
徐梦因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的手一顿,下意识否认,“没有吧。”
“有!”叶冰莹沈浸在韩剧的爱恨情仇裏,说话竟然也变得言简意赅了起来,“你最近老问梁靖年。”
“他讲得比较有条理。”徐梦因只好这么敷衍。
和理综习题一作战就作战到了放学。粥店实在嘈杂,在学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贵的,徐梦因便常常拖到39路的末班车时刻再恋恋不舍地归家——听说一中的新校区即将投入使用,如无意外,她们将成为一中第一批住宿的高三生。
徐梦因对此充满期待。
没想到,今天程守白在座位上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看得意犹未尽,也不肯稍作挪动,教室最后竟然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徐梦因掐着时间赶去搭车,经过程守白的座位,让他记得走的时候拉电闸,程守白这才从那本名为《安阳》的书裏抬起头来。
但第一句话是:“我怎么讲得没条理了。”
语气竟然还有一点小小的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