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切的声音在艾芙琳的耳边响起,她的同桌用胳膊肘捅咕了她一下,悄悄提醒她:“约翰逊老师看你好久了,别走神啦……”
“啊……嗯。”艾芙琳茫然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依然迷离,像是沉迷于一场冗长的幻梦,久久未能醒来。
“艾芙琳”……这是她的名字吗?还是说……
“艾芙洛尔·米利斯·科里琪亚娜”才是呢?
潮起潮落之声回响在艾芙琳的耳畔,她将双手捧到眼前,掌心处缓缓涌出缥缈无依的暗色海水,与她恍惚之间所见闻的景物、人生与抉择相得益彰,昭示着这一切的绝对真实。
冥海就在她的身边,冥海彼岸也是。
她……艾芙洛尔是永生会的一员。
遗失的回忆在历经数千年、历经几十世之后回归到了她的脑海里,她回忆起了自己是谁,她知道了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她闭上眼睛,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漆黑而雄伟的殿堂坐落在冥海的彼岸,钟楼上银白的丧钟永不止息地报时,往日里平静祥和的氛围淹没在紧张的私语当中,整个冥海彼岸都被一种压抑的氛围所笼罩。
艾芙洛尔知道为什么,就在一个月之前,他们迄今为止所进行的,规模最为宏大的唤回死神的尝试失败了。安宁之神的走狗摧毁了他们上千年的努力,救赎者维塔利安——现在是维塔利安一世了,因为安宁教会有了一位新的救赎者,同样以维塔利安为名——甚至用神降术摧毁了不朽使徒的尘世之躯。
永生会的力量和影响力下降到了数万年来的最低点,那些依然身在人世的信徒甚至神官都有不少生出了反叛之意。那些投机取巧之徒……如果不是看在他们的身躯还有作为尘世之躯的价值的话,应该一早就把他们送到彼岸,彻底断绝他们见势不妙临阵倒戈的可能性!
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尽管永生会的中坚成员——如同艾芙洛尔一般已然身在彼岸得享永生的人——依然坚定不移地追随着死神和不朽使徒的脚步,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就连他们的心中都出现了些许迷茫。
唤回死神的尝试失败了……但并不是完全的那种失败。所有人都见到了,用数十万人灵魂的湮灭所换来的“死神”的归来:疯狂的呓语先于死神本人降临,主持仪式的冥海渡客几乎是在顷刻间就异化扭曲成了怪物。扭曲的肢体从混乱的血肉之中生出,艰难地汇聚试图凝成人形,但未能成功。
因为不朽使徒卡西米尔·本诺叫停了仪式,然后亲手将“死神的肢体”化作灰烬。
就像以前所有试着唤回神明的邪教一样,永生会唤回了一位邪神。
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以为死神会有所不同,但并没有。
虚空……多么可怖的一个词汇,纵使强大如同神明,也会在它的浸润下陷入疯狂。
也许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死神……从祂离开正神之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也许……他们的信仰自始至终都毫无意义。
也许所谓的永生会,只是一群执拗着不肯接受现实的人,共同编织着然后囿于彼此的幻梦。
但就是在这样永生会集体陷入了迷茫的时刻,不朽使徒再一次召开了集会:他如往常那般自信而威严地站在众人面前,宣称死神并没有陷入疯狂,而且他掌握了唤回正常死神的方法。
不朽使徒没有把他的计划公开出来,但艾芙洛尔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不朽使徒和冥海渡客们眼中的茫然已经消散一空,取而代之是坚定和决绝——比他们开始执行这一次失败的计划之前更甚。
不朽使徒说,为了这个终极的计划能够成功,永生会需要做出崇高的牺牲。
他们需要有足够多的成员回归生者之列,混迹于尘世当中,以备一个命运的时刻的到来。
这些人——这些“赴生者”将在冥海中洗去他们身上的污染和记忆,以普通人的身份开启他们的下一世、下下世……直到永生会的计划再度启动,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赴生者们就会从冥海中取回他们的记忆,取回他们永生会成员的身份,在尘世之上继续为永生会效力。
艾芙洛尔志愿成为了这样一名赴生者。
对于她来说,留在这里、留在彼岸反而是徒增迷茫,倒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再为永生会做一些事情。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暂时遗失作为艾芙洛尔的自我。她有些累了,“出去”冷静一下也挺好的。
就在她报名成为赴生者的第五天,她得到了不朽使徒的传召。
“艾芙洛尔·米利斯·科里琪亚娜……我记得你的名字。”不朽使徒卡西米尔·本诺端居在他的骸骨宝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艾芙洛尔:“不要再向前了——抱歉,这不是在彰显威严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已经没办法压制污染的外溢了。诺派尔测试过了,只要越过第七排长椅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污染,所以你最好就停在那里。”
艾芙洛尔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向您致敬,伟大的不朽使徒。”
“我听说你曾经是教会的神职人员,你曾经侍奉过真正的死神。”卡西米尔说,“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报名成为赴生者的前死神神官,我想知道是什么使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艾芙洛尔对此并不惊讶,尽管永生会当中的很多人都以为“神官派”对死神拥有最坚定的信仰,但其实并非如此——绝大多数“前神官”的信仰程度其实比不上那些在死神教会改组为永生会之后才加入的成员。至少后者从一开始就有追随一位邪神的觉悟,而前者……只是维持着信仰的惯性。
甚至可能更糟一点:那些前神官们选择“堕落”为邪教徒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中的有些人之前没少借着神官的身份敛财敛权、横行乡里,如果放弃死神的信仰沦为普通人,他们的下场不一定比成为让人望而生畏的邪教徒要好。
有这样的同僚们作为对比,艾芙洛尔反而显得高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