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笑,却在抬头看清屏幕上男主角班尼诺的脸时,凝固住了。
正在无声播放着的电影,是阿尔莫多瓦的《对她说》。
这是2002年的西班牙电影,夺得了当年奥斯卡的最佳原创剧本奖。
影片讲述了男主角班尼诺与马克各自的爱情故事。
在班尼诺的这一条线中,女孩阿裏西亚是一个芭蕾舞者,当她遇到车祸变成植物人之后,班尼诺作为一名看护照顾她,每天都对她说话,相信她能听到的信念在他心中从未动摇。
他每天不厌其烦地与心爱的人分享喜怒哀乐,每天细心地为她按摩,擦身,看她喜欢的默片,演出,为她求来喜欢的舞蹈家的签名照。
直至最后,他怀着心中炙烈的爱侵犯了毫无意识的她,并因此锒铛入狱,直至死去。
这部电影,蒋容看了无数遍。
几乎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白,都历历在目。
它不仅关于孤独,也不仅关于感情创伤漫长的康覆。
在这部影片的官方网站上,阿尔莫多瓦如是说:“《对她说》讲述了伴侣之间交流的缺失,在沈默的人面前独白,直到那个人醒来说话。”
第一次看见这段话的时候,尽管显得很矫情,但蒋容还是哭了。
在电影中,另一位男主角马可对痴迷的班尼诺说:“这不是爱情,这是独角戏。”
这一句话,就像一道当头棒喝。
一瞬间敲醒了蒋容。
她想,她也是。
蒋容和李雁在一起的第三年春天。
他离开了她。
三年来,从高中到大学,她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的脚印,考最漂亮的成绩,念最好的大学。
他是天上发光的星子,她无意中将他摘下,只想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分享给他,连自己的心,都想剖开给他看个仔细。
她不断地对他说,说自己,说别人,说这个世界,从天气、饮食、交通,到毕加索、卢梭、马尔克斯。
他忍受了她三年来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只是沈默地听着,从不回应。
她却从未发觉。
还以为那是包容。
终于,在另一个她出国留学之后,他幡然悔悟,不顾一切,决心追随而去。
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够了。”
她听着他的声音,只觉舌尖发苦。
“够了。”
蒋容看着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三年用心,就换回这么一句。
眼前是长长的车龙,红色车尾灯久久地亮着,十分刺目。
蒋容用手肘支在车窗上,眼睛望着远处男主角班尼诺忧伤的脸,握着拳头,恍惚地咬着食指第三个关节。
车载屏幕上,晃过塞戈维亚监狱荒凉的风景,班尼诺正在雨夜中写一封信。
蒋容知道,下一刻,他即将死去,而他心爱的女孩将从沈睡中苏醒过来。
她註视着远处模糊的屏幕,沈浸在剧情中,等待结局的到来。
丝毫没有发觉,还有一道沈默的目光,正在註视着自己。
静谧的车厢裏,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高景行。
她被打断了思绪,呆了几秒钟,才慢慢滑开接听键。
“餵?”
“你不在家?”
高景行劈头就问。
“嗯,正在回去,怎么了?”
“我的手机充电器掉在你那裏了。”
“你昨晚有拿出来吗?”蒋容想了想,又好像真的有,“那你等等吧。”
“要去接你吗?”
车厢裏没开音响,听筒的音量开得大,他的声音很清晰地就流了出来。
“不用了,”蒋容说,“你现在在哪裏?”
“附近的咖啡厅。”
“好,我回到给你打电话。”
等她挂了电话,车流开始有所松动,应该是前面的事故已经处理完毕。
霍一鸣沈默着按开了音响。
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优美如水地淌出来。
大切诺基慢慢驶上了南山桥。
一场无声电影没有看完,无疾而终。
直至送她归家,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