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灵的中年汉子谨小慎微,探头探脑地加入讨论,“听!那人在讲话。”
“是求饶吗?”
“听着不像,”汉子瞥向一旁长袖长裤的年轻人,“王秀才,他在说啥?”
王秀才是老派读书人,对于公车上书、维新变法不感冒,皱着清冷的眉头,“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吾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啥意思?”
“装腔!”
报童推搡着王秀才,“他又在说啥?”
这一次,谭嗣同的音量加大,堪比喇叭。他不畏生死,气宇轩昂、目光坚定、语气淡然地开口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用两个词形容最贴切—悲壮。
侩子手随意瞅了他两眼,也不阻止,而官兵们纯粹是听不懂,以为他在求饶,听懂的群众,也觉得他死不足惜,听不懂的就当看个闹热。
衣衫褴褛无时尽,莫管他人瓦上霜。
“呦呵,有内幕!”王秀才聚精会神地看起了报纸,“光绪帝被软禁,谭嗣同被抓是袁世凯向荣亲王告的密,要我说,还是袁世凯懂官场,光绪帝哪斗得过老佛爷。”
王秀才享受着老百姓的吹捧,有问必答。
“为什么不跑?你信不信,他一跑,死的就是谭继洵
,倒霉的是他整个谭家。”
“都是谁?除了谭嗣同,其余五个,康广仁,逃跑的康有为弟弟,杨锐、林旭、刘光第和杨深秀。”
老人想不通,不是个罪大恶极、误国的反贼吗,咋还这么孝顺。
王秀才想起正事,探头问大家,“各位赏钱准备好了没?”
众人这才各自查看口袋。
“备好了。”
“老子准备了几十个馒头。”
“俺准备了菜叶子和臭鸡蛋。”
报童等得不耐烦,追问道,“啥时候审讯啊?”
“斩!”刚毅喝道。
刘光第怒喝,“未提审,未定罪,即杀头耶?何昏聩乃耳!”
实际上,这六人皆是被骗至刑场。
据刑部主事唐烜在《戊戌纪事八十韵》裏记述:
“林君最年少,含笑口微吷。谭子气未降,余怒冲冠发。二杨默无言,俯仰但蹙额。刘子木讷人,忽发大声诘。”
而史料记载更详细。
“临刑,协办大学士刚毅监斩,光第诧曰:“未讯而诛,何哉?”令跪听旨,光第不可,曰:“祖制,虽盗贼,临刑呼冤,当覆讯。吾辈纵不足惜,如国体何!”刚毅默不应,再询之,曰:“吾奉命监刑耳,他何知?”狱卒强之跪,光第崛立自如。杨锐呼曰:“裴村,跪!跪!遵旨而已。”乃跪就戮。
言毕,刚毅也不再废话,一个个杀起来。
接下来,四周都是飞扬的烂菜叶、臭鸡蛋和赏钱,朝着刽子手方向纷纷扬扬地落下。
杀毕,菜市口只剩一片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