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不死之身
“我找到营地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吭哧吭哧”的跑步声。伴随着草木被快速扒开的簌簌声,王胖子顶着一头草屑跑过来。
潘子受了伤,后背的衣裳全部染血,看着十分可怖。那张峻厉正气的脸庞,此刻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正倚在石头上勉强保持清醒。
看见王胖子回来,便咬牙忍痛手撑着地,坐正身。
接着,看向一旁的吴邪,担忧地喊了声。
“小三爷....”
不远处,吴邪坐在地上,面色呆楞。
往日裏那双清澈的眼睛,双目空洞,眼眶通红。脸上,清晰可见地是两道干涸的泪痕,顺着脸颊一直到下巴。
他不知道在那裏坐了多久,怀裏一直抱着小哑巴,就那么没了魂儿似的。
“天真....”
王胖子走过来,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十分难过。
目光往下落,看见他怀裏的那个小姑娘。
那双灵动的杏眸紧闭,长长的眼睫阖着。皮肤是不正常的白色,几近透明。被蛇咬后,她的唇色是中毒的紫色,就像之前的阿宁。
那个调皮贪玩的小姑娘,现在就安静地躺在吴邪的怀裏,没了半点生息。
“......”
王胖子不敢多看,下意识错开了目光,眼眶也跟着红了。
“天真,我找到营地了。”
“我们,先去营地吧。”
可吴邪还是没有反应,就那么抱着小哑巴,呆呆地坐着。
昨天晚上,因为听见了奇怪的动静,潘子出去查看。谁知道,遇到了雨林裏的另一条巨蟒。
潘子受了伤,在逃命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好多的野鸡脖子。
这个时候,吴邪忽然发现真正的小哑巴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眼睁睁看着小哑巴为了救他,被野鸡脖子一口咬住脖颈.....
阿宁也是这样,被蛇一下咬住了脖子,就死在他的面前。
小哑巴也是,就这样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
更不用说,小哑巴还是为了救他死的。
这样的打击,王胖子想,是个人就受不了。
眼看着没了魂儿的吴邪,王胖子不敢多刺激他。只好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劝道。
“天真,潘子受了伤,要尽快缝合。”
“我们,先去营地吧。”
这时,潘子也跟着担心地喊了他一声。
“小三爷.....”
闻声,吴邪好像才缓缓回了神,眼神慢慢清明。别过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潘子。
他开口,声音很沙哑。
“走吧....”
话落,他小心翼翼扶住怀裏的小姑娘,慢慢站起身,把人抱起来,率先往前走去,脚步跌跌撞撞的。
王胖子担忧地看着他,又嘆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扶后面受伤的潘子。
“......”
王胖子发现的营地不算远,应该是吴三省他们之前驻扎过的地方,但是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
整个营地,只有几顶军绿色的帐篷,堆着很多的木箱子,还有各式各样的装备。中间熄灭的火堆上,架着铁锅。一块大石上,还放着一支挤了牙膏,却没用的牙刷。
他们好像是突然遇到了什么事,才紧急离开这裏的。
“天真,我先带潘子去缝合伤口。”
说着,王胖子瞥了眼吴邪,见他一直紧紧抱着怀裏的人,声音又轻了下来。
“你也先休息一会儿吧。”
话落,他便扶着潘子进了一顶帐篷。
原地,吴邪註意到火堆旁的地上,有一道新鲜泥泞的脚印,一直延伸进了一顶帐篷。
与此同时,那顶帐篷裏传来异样的声响。
“......”
他霎时警惕起来,先将怀裏的小哑巴轻轻放到一把小椅子上,将她的脑袋扶正靠着椅背,目光触及到她没有血色的脸,又忍不住红了眼。
抽了下鼻子,压下酸涩。放低声音,既轻又温柔地说。
“别害怕,你先待在这裏。”
“我过去看一下,马上就回来。”
可惜,如今的小哑巴已经没有办法回答他了。
吴邪转过身,捡起地上的一把铁锹,蹑手蹑脚地朝帐篷靠近。
“哗——”
随着帐篷帘子一拉开,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个浑身是泥的泥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在翻什么东西。
听见声音,泥人转过来,慢慢站起身。
“.......”
那张淡漠的脸庞,即使涂满泥巴只剩下一双眼睛,也让人分外熟悉。
吴邪:“小哥?!”
把自己涂成一个泥人,蹲在帐篷裏翻东西的,居然是闷油瓶?!
泥人张起灵静静看着他。然后,缓缓伸出手,手掌摊开,放在他面前。
“.....”
吴邪下意识问道:“干吗?”
张起灵面无表情,言简意赅。
“吃的。”
“......”
吴邪看着他,神色逐渐凝重,心中却开始紧张起来。
“吃的一会儿给你,你先和我过来。”
吴邪带着张起灵出了帐篷,走到外面的火堆旁。
椅上的小哑巴双眸紧闭,安静地就像睡过去了一样。可她惨白的脸色,不正常的唇色,却昭示着她已经失去生命的事实。
吴邪突然有些无措,一开口,便满是愧疚。
“对不起,小哑巴是为了救我,才....”
他被心中的愧疚和难过压得低下了头。
“对不起....”
张起灵没有回他的话,走上前,在小哑巴的面前蹲下。
那抹寂黑的眸光,静静註视着双目紧闭的小姑娘。而后,乌黑的眉微微蹙起。
回来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小哑巴才是真正的小哑巴。不过,魂魄气息很不稳定,应该是才回来不久。
他抬手,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小哑巴脖颈被蛇咬出的两个猩红小洞。
被蛇咬了,难怪.......
“小哥,对不起。”
见张起灵一直不说话,吴邪觉得他一定气炸了。
小哑巴是跟着他从青铜门出来的,感情肯定和别人不一样。现在,小哑巴为了救他而死,张起灵一定气疯了!
吴邪着急地语无伦次,激动道。
“你,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
“就是把我这条命拿去,赔给小哑巴都行。”
这时,张起灵慢慢站起身。看着恨不得抹脖自尽的吴邪,眼神淡定。
“她没事。”
说完,又再次摊开手,伸到他面前。
“吃的。”
........
天色慢慢明亮,雨林的一切变得清晰。
经历了营地蛇潮,刚刚跑出来的吴三省一行人正在返途,准备回到之前那个西王母地宫的入口。
“停。”
最前面的吴三省忽然抬手,示意停止。
听见招呼,后面的队伍纷纷停了脚步,伸出脑袋张望。
吴三省手指着前方,说。
“水渠道口就在前面。”
“大家才从野鸡脖子那儿逃出来,先原地休整,明早再下去。”
一众人才和野鸡脖子打了仗,就是侥幸没受伤,也累得够呛了。
拖把好歹是这支探险队的老大,闻言,也发话了。
“大家原地扎营休息。”
话一出,队伍就热闹起来。十多个人纷纷解下背包,搭帐篷地搭帐篷,生火地生火,忙中不乱,倒是井然有序。
见此,吴三省也同身旁的解雨臣几人说道。
“先休息一下吧。”
解雨臣点头,解下背包,准备就地休息。
一闲下来,黑瞎子又开始找事情做了。
知道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江月回来了。遇上蛇潮后,加上一直赶路,他还没和她说几句话。
一休息,他便好奇地凑到江月身边,就着手裏的草根,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小野猫,回来了啊?”
江月看都没看肩上的那根草,抬手,直接一扯。
然后,手腕一转,扔到地上。
并且,附赠给黑瞎子一个冷漠的眼神,隐隐蕴含着丝丝杀气。
(烦人。)
“哟。”
黑瞎子顿时乐了,双手往身后的地上一撑,仰着脑袋,啧啧道。
“还是这个熟悉的配方啊。”
“一回来,就是一副想杀了瞎子的表情,啧啧啧。”
说着,又瘪着嘴,感嘆似地摇摇头。
“没良心啊。”
“可怜瞎子之前那么卖力地招魂喽。”
江月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蹙着眉,将黑瞎子伸过来的脚踢开。又冷着脸说了一句。
“离我远点。”
嫌弃之色,简直溢于言表。
黑瞎子却不在意,腾地坐直身,像老奶奶穿针似的,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笑道。
“瞎子招魂,还治好你的哑巴了?”
“啧啧啧,”他摇头晃脑,一副臭屁样,“看来瞎子的法力不错啊。”
“拿你祭天,法力无边啊。”
话落,他顿时指着人,一脸激动愤慨道。
“花儿爷,这次你看见了啊,她说话了!”
“之前,可不是我冤枉她啊,她是会说话的!”
这是还记得之前在地宫裏,江月骂了他一句“闭嘴”的事。
解雨臣看了眼颇为激动的黑瞎子,有点无语。
他当然知道江月会说话了,昨晚上他才听见江月说过。
之前地宫那次,江月说没说,他不知道。后来,江月的身体裏出现了另一个人,他们也只以为是那个小姑娘会说话。
现下,才算是真正知道江月是会说话的,只是不常开口。
解雨臣看向身旁的小姑娘,眉眼清寒,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傲气。
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当下,解雨臣只觉得熟悉,不由露出一抹笑,对她问道。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对于解雨臣,江月不像对黑瞎子那样带刺儿,乖乖摇头回答。
(没有。)
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江月也是高兴的,偶尔那种细微地恍惚,便直接被她排除在外了。
见她没事,解雨臣也放心了。想起黑瞎子说的话,又多问了一句。
“你是会说话的?”
江月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解雨臣有些疑惑,她开口,有点慢,有点吃力地说。
“不..太会...”
她会说一些简单的字词,再多的,就很吃力了。
解雨臣点点头,正想问她记不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刚一开口,就被旁边的黑瞎子打断了。
他不知何时从地上蹿起来,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灿烂,露出一副财迷模样。掏出那个不离身的pos机,凑过来。
“瞎子的语言小课堂,只收998。”
“立交立学,包教包会。”
“怎么样,要不要报名啊?”
说着,某瞎就自恋地开始推销自己。
“我可是高学历,当一个语文老师绰绰有余。教你说话,不在话下。”
“怎么样,现在缴费,我还送近身格斗课程哦~”
最后几个字,尾音上扬,悠悠拉长,莫名多了点意味不明的味道。
话落,江月还没反应,解雨臣首先受不了地一把拍开他。
“找你当老师?”
“学习怎么卖墨镜是吧?”
说完,又看向一旁的江月,语气就温和多了。
“别听他瞎说,也别和他乱学东西。”
“等回去之后,我帮你找一个靠谱的老师。”
江月瞥了眼被一巴掌呼到地上的黑瞎子,郑重地点点头。
“好。”
“我说花儿爷,”黑瞎子捂着自己的脑袋坐起来,“这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你这可不厚道啊。”
解雨臣冷哼一声。
“我是看不惯你教坏小孩儿。”
黑瞎子不服气地争辩。
“瞎子可是高材生,我怎么教坏小孩儿了?”
“我......”
两人掰扯之际,拿着水壶走过来的吴三省却笑开了。
老狐貍看了眼正在斗嘴的黑白二人,又看了眼旁边不明所以的小姑娘,调侃道。
“我看这小姑娘不像小哥的孩子。”
“应该是你们两个的。”
说着,虚空点了点斗嘴的两人。
“看看,你俩像不像为了教育问题吵起来的父母。”
闻言,解雨臣和黑瞎子互相没好气地看了对方一眼,又齐齐开口道。
“我是他爹!”
“噗——”
吴三省嘴裏的水顿时喷出来,像个小型喷泉一样。
他呛得咳嗽,脸都红了。
“咳咳咳...行..咳咳..你俩继续吵..咳咳...”
“我不说了...咳咳咳咳.....”
最后,解雨臣瞪了黑瞎子一眼,起身。
“江月,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江月左右看了看吵架的两人,起身,跟着解雨臣走了。
“.......”
这时,吴三省盖上水壶盖,又指着走远的两人说。
“看,父母吵架,他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闻言,黑瞎子模样无奈道。
“三爷,你就别拿我俩开玩笑了。”
......
雨林另一边
帐篷裏,缝合好伤口的潘子趴在床上,额头出了很多汗,但意识还很清醒。
王胖子倚在床沿边,看着对面的吴邪慢慢把小哑巴放在另一张床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把人弄疼了。
他皱着眉,还是满心疑惑,朝一旁的张起灵问道。
“小哥,你是说,这小哑巴没有死?”
张起灵坐在椅子上,正在吃压缩饼干。闻言,应了一声。
“嗯。”
王胖子显然是觉得刚刚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双手比划着,想要理清思路。
“你是说,这小哑巴不会死。”
“她之所以没气了,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换句话来说,小哑巴她,不是人?!”
最后一句话,他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吴邪用手肘怼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
王胖子又后知后觉地伸手,欲盖拟彰地遮了遮嘴,讪讪道。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这小哑巴是神仙,没有心跳也不会死,被野鸡脖子咬了还能活下来。”
“这简直就是老爹挖儿子——绝绝子啊。”
话落,王胖子再次获得吴邪的一记暴锤。
“天真,你....”
吴邪没理他,走向一旁的张起灵,问道。
“那小哥,小哑巴什么时候能醒啊?”
闻言,张起灵放下嘴边的压缩饼干。
“不知道。”
听话,吴邪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见状,王胖子赶紧跳过来,揽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行了天真,既然小哥都说了小哑巴没死,那她醒过来就是早晚的事儿。”
“你就别担心了啊。”
趴在床上的潘子,后背上的伤还在痛,也跟着劝道。
“是啊小三爷,既然小哑巴的体质特殊,那她肯定会没事的。”
吴邪也知道这个道理,点点头,但眉眼间的凝色还是暴露了他担忧不安的内心。
王胖子有心调节气氛,打着哈哈道。
“小哑巴这种体质好啊,被毒蛇咬了只是昏迷,这简直比唐僧还厉害啊。”
说着,他凑到张起灵的身边,递了一壶水,问道。
“小哥,你说,那这小哑巴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毒蛇咬了也不会死,她到底是什么呢?
接过水壶,张起灵喝了一口,摇头。
“不知道。”
吴邪瞥了他一眼,“既然小哑巴身份特殊,我们就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事。”
潘子和王胖子都点点头。
“也是,要是别人知道了,还不得把小哑巴抓去做实验啊。”
吴邪想起之前在祭臺的事,“对了小哥,之前在祭臺,你怎么救了我就跑了呢?”
张起灵放下水壶,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
吴邪就跟着他出去了,一路走到营地外的泥坑。张起灵二话没说,解开他肩上的包,一把将人推了下去。
“咚——”
吴邪猝不及防落进泥地裏,脸朝地,吃了一嘴泥。
翻过身,看着张起灵,一脸地震惊和难以置信。
“小哥,你干什么?!”
张起灵走过来,淡定地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泥。
“防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