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布置恢复之前的样子。
凌坤的尸体被抬走,那张象征龙头位置的宝座回归原位,上面的人换成了凌胜男。
莫吉祥被人从轮椅上拖下来,那条未受伤的腿被迫伸直。
之前始终和莫吉祥共进退,同样代表元老派的进兴老臣,手持龙凤棍,站在莫吉祥面前。
棍拄在地上,握棍的手不住颤抖。老人的头侧向一边,不敢看莫吉祥的眼睛。
龙头宝座上的凌胜男语气冰冷:“寿伯你也是进兴老臣子,执行家法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是八十,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做吧?难道真的老了,已经拿不动棍?如果是的话就说一声,我找人代替你。”
躺在地上的莫吉祥一声长叹。
“阿寿,输了就是输了,大家出来混,认赌服输这个道理不用小辈教。你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你这样除了让人小看我们,还有什么用?做你该做的事,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用。”
被称为阿寿的老人费力地将龙凤棍举过头顶,闭着眼睛,一棍落下……
骨骼碎裂声伴随着莫吉祥的惨叫声。
龙凤棍落在莫吉祥那条好腿的膝盖位置,光看样子就知道,莫吉祥未来的岁月,只能和轮椅或者双拐为伴。
陈彦祖摇摇头,向着外面走去。
自己不是进兴的人,进兴的香堂动家法,也和自己无关。
别墅外面,原本负责警戒的保镖已经被解除武装,几个进兴门生接替他们守在门口。
目光所及之处,一辆辆摩托车,车灯照得雪亮。
摩托车上的骑士看清出来的是陈彦祖之后,纷纷挑起大指。
还有人主动拍掌,以表达敬意。
这些小弟对于别墅里具体情况其实并不清楚。
他们之所以赶来,是因为收到消息:胜男姐有难,可能过不了今晚。
这些人基本都是社团的底层小弟或是打仔,在社团里没什么地位也不被重视。
他们或是得到过凌胜男帮助,或是支持凌胜男做老大,至少是不能看着她死。
就因为这么个简单的原因赶来,没考虑过失败的后果,也没考虑过成功后的奖励。
哪怕现在大局已定,也只是单纯觉得开心,觉得这位太子哥是自己人,其他的没多想。
看着这些三三两两人举起的拇指,陈彦祖面露微笑,也挑起大指回应。
这一举动也给了这些进兴小弟鼓励,有人以口哨回应,更多的人是拍掌,或是把手指举得更高。
自己出来是对的,这里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凌胜男在一众大底簇拥下走出别墅。
这些小弟再一次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哨声和欢呼声。
凌胜男满面带笑:“多谢各位兄弟!我凌胜男做人很简单,有恩必报,有仇不饶!大家现在先回去,三天后我会包下湾仔几家酒店,请兄弟们吃答谢宴!到时候大家一起多喝几杯!”
人群再一次躁动。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再多的许诺,只是一顿饭,几杯酒,这些人就已经心满意足。
笑着调转车头,顺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之后离开的是那些前来参加香堂的大底。
他们不像那些小弟那么欢乐从容,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大头和大飞挤上一辆车,上车的时候还在问:“你能不能让你那个医生朋友帮帮忙,早点安排住院……”
别墅变得空荡荡的,就连原本负责值守的保镖,也不见了踪迹。
客厅里显然做过清洁,摩托车也已经开走,除了那扇碎玻璃明天才有可能更换,其他的看不出异常。
凌坤的尸体不见踪迹,陈彦祖也没有多问。
作为一个老牌社团,进兴肯定有自己处理尸体乃至善后的经验,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也用不着自己多嘴。
凌胜男让双胞胎招呼陈彦祖坐,自己先回卧室。
过了足足半个钟头才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装束已经换了。
脸上化了淡妆,女士挎包、白色包臀裙、丝袜……
阿玲、阿琪知趣的要退出去,却被凌胜男叫住。
“你们两个不要走。今晚第一功臣才不是他这个臭男人,是你们两个。”
凌胜男在两人脸上各捏了一下:“你们做得不错,平时没有白疼你们。”
陈彦祖也是准备来湾仔的时候,接到双胞胎打来的传呼。
在他和凌胜男闹翻之后,两个女孩就被凌胜男打发离开,到马交的赌厅避风头。同时告诉两人,康子健的官司宣判那天,回港岛帮自己调兵。
陈彦祖之前从双胞胎手里拿到了几个凌胜男心腹手下的电话,在白田下邨打电话就是准备调兵,没想到双胞胎也要做同样的事。
她们本来是准备拼命的,不但人回来,也带了武器装备。
如果不是准备最后和陈彦祖联络一次,今晚的小别墅一定闹出大案。
为了方便骑摩托戴头盔,阿琪把头型剃成了短发,她摇摇头:“不是这么说,我们只是想到冲进来开打,是太子哥教我们这样做。还让兄弟们带了燃烧瓶吓人。说只要我们场面摆的足,坤叔再怎么气,也不会抓住大小姐不放。没想到……”
凌胜男眼神里满是宠溺味道。
“就知道帮他说话……”
她又回头看向陈彦祖:“我说过,我们再见面就是仇人,你还敢来?不怕爸爸把你做成烧腊?不怕我一枪打死你?”
“我答应了坤叔要来,就一定会来。我也说过,你才是我的委托人。到目前为止,这个案子没算彻底了结,我们之间还是合作关系。就算你用枪打我,我也一样要来。”
凌胜男一步上前,用嘴唇堵住了陈彦祖的嘴。
不同于以往,这次两人表现得都很强势且主动,似乎在这件事上,要分出个高下。
当两人分开的时候,凌胜男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是眼眶已经变红,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地肆意流淌。
“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赢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变成笑话。我不想变成爸爸那样……身边所有人都要防备,那样好累阿……我刚才好想哭,可是我不能哭,也不敢哭。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就算是大头那些人也一样……我能信的,只有你们。”
陈彦祖看了一眼双胞胎:“这里太压抑,我们开车到外面散散心。”
汽车驶出别墅。
凌胜男蜷缩在陈彦祖怀里放声痛哭,越哭越大声。
这一刻的她,终于表现得像是个刚刚失去唯一至亲的女人。
陈彦祖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过了许久才开口。
“那瓶药有可能是罗兆南陷害你,但是你也给坤叔下了毒对不对?”
凌胜男身子莫名一震。
陈彦祖继续说着:“我之所以在这里说,就因为你的车子肯定是安全的。你会给别人的汽车装窃听装置,肯定也会检查自己的车子,不会中同样招数。其实你应该庆幸那些人不够聪明,否则他们只要咬定体检报告就好了。谁经常和坤叔一起吃饭却没有中毒,谁的嫌疑就最大。那样检查的话,你一定有麻烦。不过他们自己身上也不干净,查下去对他们没好处,你才可以过关。这种好运气不是每次都有的……”
凌胜男抬头看向陈彦祖:“你……你怎么知道?连她们都……”
“当然是基于已有证据的分析。其实罗兆南有句话没说错,你日常照顾坤叔饮食起居,下毒最方便。如果你真的没做过,知道这件事的反应一定是非常惊愕,这时候更是会和那些人一样,要去医院检查,再安排住院。你太镇定。我相信你在其他医院做过检查,知道自己没事。从我拿到坤叔的检查报告就在想,谁有机会那么做,谁又有动机?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坤叔身边每个人都有动机。”
凌胜男从陈彦祖怀里挣扎着离开,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次在公司里看到你脸肿,和我们之间的事无关。坤叔打人尤其是打你几乎成了习惯,你想要让他打很容易。他不止对你凶,对身边的人也一样。就算在医院里,也是出名的难伺候加万人嫌。一个这样的人,有人想要他死很正常。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除了他当年够凶够精明,后来又有你这个好女儿以外,就是因为进兴元老派和少壮派分庭抗礼,需要他维持平衡。他不是不能死,而是不能死的太突然,否则社团就会内讧、分裂。所以你们每个人都不敢下那种瞬间致死的毒药,而是希望他好像正常死亡一样,再拿到属于自己的好处。”
“你既然这么想,为什么还帮我?”
“从法律角度,我的确不该帮你。但是我说过,我们是朋友。那个晚上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最怕的是孤独、寂寞。对我来说,每个朋友都很重要。何况你给坤叔下毒,不等于你今晚毒死坤叔,这是两回事。就算上法庭,我也会帮你。在拿到确切的死亡报告之前,谁也不能说你是凶手。”
“如果爸爸就是我毒死的,你怎么说?”
“我观点还是一样……你那么看我干什么?坤叔和我非亲非故,我也不是警务人员,还原真相惩治罪犯,从来不是我的工作内容。我难道会因为坤叔和你翻脸?我刚才提到的体检报告,只是麻烦,不是不能解决。我对他们那么说,就是让他们怕,让他们担心自己会不会也要死了,自己做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他们心思都放在自己的事情上,就来不及怀疑你。这一招叫做混淆视听,我本来已经不准备用了,这次为你破例。”
凌胜男破涕为笑,在后排吩咐一声:“去飞鹅山。”
阿玲、阿琪也长出口气。
两人总算没有再闹翻,否则自己姐妹又难做人。
“你如果知道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就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我真的羡慕你们一家人相处的状态,自从见到你们一家人的样子之后,我几次梦到成为你家里的一份子。感情这种东西是相互的,他对我打来骂去,我做再多都因为是女儿得不到重用,我受够了。我知道他打算把公司交给康子健,社团交给大头之后,就决定不再忍下去。不过我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想他死……”
“除了仇恨,也有利益。罗兆南肯定有问题,今晚嫌疑最大的就是他。他混白的,对社团龙头未必有兴趣。但是坤叔那么大笔身家,他一定动心。如果你和坤叔都出事,那几千万可以合法使用的财产,就归他掌握。最大可能,就是他和莫吉祥合作。两人各取所需。如果是正常案件,坤叔喝茶的杯子,还有今天用过的餐具可以去验,再去查别墅的佣人,一定可以找到真相。虽然现在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好,但是那只鬼始终藏在社团里,他能杀第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你觉得谁会是那只鬼?”
“我不是警察,破案不是我的工作。何况我掌握的线索太少,随便说问题更大。欺负康子健,大头他们谁都会做。区楚翘说和乔一言发生冲突后,有不三不四的人过来看,可能是她草木皆兵,也有可能是有人发现了什么,想要推波助澜。不过这都不是关键性证据,凭怀疑决定谁是鬼就太草率了。”
凌胜男微笑着环住陈彦祖脖子:“我们不是政府,没必要那么严谨。你说谁是谁就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