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祖伸手到枕头下面取出那张写有绝笔信的信纸,用力揉成团,塞进自己口袋。
“谁说你没本事?整个深水埗,你的糖水最好喝。还有啊,你拜了一个好师父。大家是同门,我一定会帮你。乐儿和我从小玩到大,虽然已经分手,但终归还是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不管。现在不是五十年代,法官也没权力随便判人死刑。乐儿有没有事,要由庭审决定。我是师爷,少筠是律师,上了法庭,我们两个联手,一定可以让乐儿无罪释放。杜志辉杀警我们都可以打,乐儿的事能有多难。罗师兄你这样,是不是不相信我们。”
陈剑辉也摇头叹息。
“我也是这么说,谁知道这头蛮牛犯了什么毛病,居然用这种办法。。”
佘美兰看着罗洪升:“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阿升你不开心,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居然对我们用计策,还想要自杀。这可不是自己人的态度。”
“不是……师父师母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不把你们当自己人。我原本也以为可以找阿祖和秦太太帮我,可是钱律师跟我说,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严少筠和钱彼得这时候也从外面进来。
钱彼得今年五十三岁,身材适中,人也非常和气。说话之前,都会礼貌性微笑。说话声音不算大,声线富有磁性,让人听了觉得很舒服。
“乐儿毕竟是我的徒弟,她出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总要尽一点心意。昨晚特意过来,为罗先生提供了一次免费的法律咨询,也算是对得起乐儿喊我一声师父。我收费不便宜的,这次为了乐儿,就不计较那么多。不过说到官司,就……”
陈剑辉有些不解。
“官司有什么问题?你是律师,少筠是大律师,我儿子是师爷。现在就可以办手续。让阿升开聘书,聘少筠为代表律师就行了。至于律师费呢……”
“等一下!”
钱彼得打断陈剑辉:“陈老先生不好意思,有关律师费的问题,我和严大状已经聊过了,情况比你们想象中更为复杂。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陈先生出来,有些话要三个人说清楚。”
三人来到街上,钱彼得并没说话,而是由严少筠代为讲解。
罗洪升之所以闹着要自杀,就是因为钱彼得。
他昨晚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告诉罗洪升,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严少筠、陈彦祖身上。
不是说他们能力不够,而是罗洪升的家庭条件,付不起律师费。
从罗乐儿出事到现在,不管陈彦祖还是严少筠,从来没想过律师费问题。
毕竟大律师收费自己有权做主。
在陈彦祖看来,罗洪升没钱,又是自己人,象征性收一点就好。
钱彼得是罗乐儿师父,算半个自己人,完全可以卖人情,钱不是问题。
没想到钱彼得出现以后才知道,钱不但是问题,还是很严重的那种。
他态度非常明确:不能把私人感情代入工作。和罗乐儿的交情是一回事,该收的费用是另一回事。
不管是大律师的律师费,还是事务律师的佣金,都不可以少收。
“陈先生不要以为我这个人冷血,我如果真的冷血,就不会从中环跑到深水埗,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我的意见既是私人经验,也是行业规范。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你的亲朋好友,也会有自己的朋友。一次破例或许没什么,但是之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果所有人都要求你们参考罗乐儿的案例收钱,又该怎么做呢?恕我直言,一桩谋杀案官司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以及调查费用不是小数目,在案件审理期间,你们还不能接其他官司。这又是一笔损失。两位都不是有钱人,这些都要考虑清楚。即便你们不考虑,也要为事务律师打算。我们是靠佣金维持生活,每次都讲人情,事务律师就没办法生活。”
不管陈彦祖还是何象飞,都没遭遇过这个问题。
何象飞自然不必说,陈彦祖是觉得大律师都可以破例,事务律师应该也没问题。没想到会在这个环节出状况。
眉头皱起,语气也带了些许火气。
“乐儿是你徒弟。她特别喜欢说,我师傅是钱彼得,在行里很有名。你做师父的,帮徒弟一次,不是也要算这么清楚吧?现在是救命啊!”
钱彼得理直气壮:“我有很多徒弟。我无法保证,他们和他们的亲人永远没有法律纠纷。二位也应该知道,大律师有不可拒聘原则。如果有人以乐儿这次的律师费为标准,聘请你们为他辩护。恰好这个人是你们非常厌恶……对不起,我这么说不够专业,应该说是和你们素不相识的人,你们又该怎么样呢?不管律师还是大律师,都应该时刻保持理智,感情用事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听我一句劝,一视同仁是最好的处事原则。法律的原则是公平公正,做律师也应该是这样。你们对乐儿少收,对其他人也不公平。人情味这种东西,不适合我们这个职业。”
陈彦祖心头火起,语气不自觉加重。
“所以你就叫罗记去死?逼一个父亲自杀,去救自己的女儿?”
“我从没提过这种建议。作为一个执业多年的律师,我不会给客户提供非法的建议。罗先生怎么做是他的个人选择和我无关。我只是告诉他,一个大律师的正常收费是多少。他如果想救自己的女儿,至少要准备多少钱。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严少筠皱着眉头:“可是罗记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可以免费帮罗先生去申请法援。”
陈彦祖冷哼一声:“法援律师遇到人命官司,通常都是建议当事人认罪,再去向法官求情。你想让乐儿认谋杀?”
“我希望陈先生相信同行的能力和操守,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为当事人争取最大权益。”
陈彦祖看着钱彼得:“钱律师,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个常识,港岛有很多事务律师,你不是不可替代。”
“港岛的大律师也不少,不要把自己当成不可替代。我们做决定之前,除了要考虑个人交情,也要同行的反应,乃至对行业的影响。如果你们开了先河,其他律师的工作中,就可能面临意想不到的道德困境。一个垃圾婆跪在你们面前,求你救她儿子,她又拿不出钱,又该怎么办?下次是看更老伯,再下一次是绝症患者……相信我,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钱彼得朝陈彦祖微笑。“正因为你们是乐儿的好朋友,我也把乐儿当徒弟,才对你们说这么多。否则我大可以什么都不说直接拒绝。听我一句劝,不管任何时候,合群都不是坏事。”
严少筠皱眉:“这里人真的没钱,对他们应该用另一套标准。”
“严大状,你这个观点我不能认同。所有港岛人,都应该用一套标准。如果因为某个人环境不好,就要对他格外优待,那就是对正常付钱的人不公平。法律的确保护每一个公民的权益,但方法是政府出钱提供法律援助,不是大律师以及律师承担损失。我们的社会责任是纳税,不是替政府做慈善。严大状,我一直有个观点。如果一个地方的人穷到请不起律师,他们应该首先检讨自己的行为,努力改善生活环境。遇事要更谨慎,以免触犯法律,而不是出了事求律师救命。我们不是超人,承担不起那么重的责任。”
严少筠看向陈彦祖。
“阿祖你怎么说?”
陈彦祖朝钱彼得一笑,伸出右手。
“感谢钱律师的指点,我总算明白,乐儿为什么那样想问题。我们回诊所,当着罗师兄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