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良才的办公桌上,放着几本杂志,旁边还有一叠报纸。
最上面的那本,正是米歇尔供职的那家“大开眼界”杂志。
陈彦祖心里有数,这些杂志、报纸,肯定都报道了罗乐儿的案子,那些杂志更是会把严少筠的照片当作宣传卖点。
其实早在和米歇尔合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大开眼界杂志在港岛的销量和影响力,充其量就是二流水平。
指望那么一家杂志把严少筠捧起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对陈彦祖来说,谁做不重要,只要有人做,自己的计划就会成功。
大开眼界杂志就像个引子,有它挑头,自然就有人跟。
港岛传媒业发达,竞争也激烈。弹丸之地,那么多报纸、杂志存在,要求记者必须不顾一切抢新闻,否则就没得报道。
实在抢不到,也要学会跟风蹭热点,连这些都不会,就很难在行里立足。
这个行业不忌讳跟风,更不忌讳去抢同行摘下来的果实。
一个新闻你可以报,别人也可以报,你发现的早不代表是你的,最后还是看本事和手段。
米歇尔这次做的的确不错,把严少筠打造的好像明星一样。肯定会有报社、杂志社跟进。
不需要自己费力气去搞新闻热点,舆论自己就会形成。
从报纸和杂志的数量来看,就知道一切如自己预料的一样,正在稳步进行中。
前世何象飞孤儿院出身,能成为至尊大状,媒体炒作居功甚伟。哪怕后来那些媒体人个个恨何象飞入骨,也得承认他在自我营销方面很有一套。
陈彦祖不想再当一次何象飞,但不介意用同样的方法,把严少筠捧出来。
这个案子可营销的点,既有律师杀律师,也有美女大状和她的靓照,再就是教育公平、城寨拆除后,原先城寨居民和现在港岛居民相处。
这些有的吸人眼球,有的是客观存在的社会痛点,新闻价值就放在那。有这个热度不奇怪。
其中教育公平这项,就把林天光纪念中学推到了风口浪尖。
梅良才从坚决拒绝作证,变成主动邀请前来,想必也和这些报纸杂志有关。
他刚才那句话,也可以证明他的打算。
两杯茶摆在两人面前,梅良才缓慢坐下。
“我在这家学校工作了一辈子,对这里有感情。我知道,它算不上优秀,也知道这些学生大部分都不成才。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总要有学校教这些孩子,总不能因为他们不成材,就把他们赶到社会上。古人说有教无类,我没本事把他们教好,但至少尽力让他们不那么坏,这就是我多年以来的追求。我让自己的孙子来这里上学,我儿子儿媳都不满意。我也知道,他的能力可以上BAND1,但我相信,只好是金子,在哪里都可以发光,BAND1,BAND3都一样。”
陈彦祖一笑:“梅主任对这所学校的确是很有感情。”
“如果没感情的话,当初我就不会为了保住这家学校做错事。”
梅良才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那时候学校的名誉不好,招生也困难。校董准备要杀校,校长去争取了好几次,最终校董会同意,给我们一个机会。只要能招够五百个学生,校董会就会继续拨款。五百个……去哪里找啊?那时候我孙子又生病住院,需要一大笔钱。内忧外困搞得我焦头烂额。就在我没办法的时候,有个朋友找到我,想要我写推荐信,推荐一个人到学校做校工。正因为这件事,我才想到办法……”
梅良才去九龙城寨招生,属于无奈之举,于他于学校,都是走投无路下的冒险。
毕竟当时港岛人对于城寨充满了种种妖魔化看法,哪怕是学生,也不敢保证是什么样子。
而且这些学生要和港岛正常家庭的孩子一起读书,万一发生什么问题,学校要负完全责任,更可能因为这些城寨孩子,把港岛生源损失殆尽。
一个计划实施之前,谁也不敢保证结果。
梅良才挺身而出做这个枪头,也承担着巨大风险。
一方面压力大,另一方面自己孙子住院需要大笔的开销,他也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收了第一笔茶水钱。
有一就有二,最后就变成了一宗产业。
不止是学生收钱,介绍成年人到学校工作,一样收钱。
学校用不了那么多人也没关系,当时一个城寨居民只要在港岛合法就业三个月,再工作就什么都不用。很多人就把这里当中转站,混三个月不要薪水都行,完事之后就可以正常做工。
靠这种过境的办法,学校帮上百人完成了工作方面的洗白,这些人也都付了茶钱。
随着政策一变再变,这条生财之路逐渐走不通,不过学校总算保住,梅良才的孙子也痊愈,他也认为这件事彻底过去。
没想到这次罗乐儿的案子,又把陈年往事翻出来,让他意识到这关可能过不去。
“我一开始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只要我不出来就没事了。可是现在看,不可能的。事情越闹越大,一定会超出这个案件本身,上升到教育、就业、待遇这些问题上。我当年做的事,一定会在法庭上说出来。我再装死已经没用了。何况我做了这么多年教育,一直告诉孩子们要说真话。结果我这个主任带头说谎,那些孩子会怎么看我?我决定了,我会去廉政公署说明一切,再到法庭上帮乐儿作证,让大家知道,乐儿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学校以及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承担责任。至于该怎么惩罚我,就交给法律决定。”
陈彦祖喝了一口茶水:“到了这一步,我想都没有隐瞒的必要。王景康是否勒索过你?”
梅良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信封,放到陈彦祖面前。
“有人勒索过我,但我没办法证明那个人是王景康。”
关子珊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放着匿名信,以及几个人写的证明材料、伪造就读地址的证明、房东和梅良才定的租房合约。这些影印件后面,则写了要求的金额:四十万,现金。又说会继续联络梅良才,跟他定交易的时间。
梅良才回忆着情况。
“这两封信都是寄到我家里的,我当时被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到给钱买平安,又怕他没完没了。可是很奇怪,这两封信之后就没消息了,我以为是天后娘娘显灵保佑,还特意去天后庙烧香还愿。”
关子珊看着这些影印件:“这些东西的原件,应该在西九龙重案组。我把影印件交给师姐,就能证明王景康生前,试图敲诈勒索梅主任。再加上他那些照片,这个人渣的真面目就可以曝光!”
陈彦祖摇摇头:“就算王景康坏到头顶生疮脚下流脓,也不代表可以杀他。梅主任,你对这些影印件,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梅良才叹口气:“那些城寨的学生,始终是我欠的债。他们需要读书的时候,我人为给他们设置了障碍,还从他们身上赚钱,这已经违反了教育人员的操守。每当我面对他们,就会觉得心里有愧,想要做补偿,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所有城寨出身的学生,我都记在心里,也关心他们的前途。这上面的名字,都是城寨的学生,而且不在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