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生家中。
看着面前的支票，龙海生一声叹息：“我也知道，和林国文这十八年的遭遇相比，这点钱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我送这笔钱不是为了换取原谅，只是想让他们能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就算他们把钱收下，我一样会去道歉。”
一边的关子珊开口反对：“凭什么道歉？师父当时是在执行公务，不是针对林国文。而且从头到尾，都是照规矩办事，为什么要道歉？判他有罪的是陪审团，不是师父。如果因为抓错人就要道歉，警察还怎么做事！”
龙海生看看徒弟：“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师父对你的态度依旧不满意。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警察没特权的。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我当时的确是因为先入为主，没有做仔细调查，很多疑点都放过了。就像朱碧云的死，如果我像你们一样认真，就不会让林国文背黑锅。说不定还能抓住那个计程车判官。这次林方云不再要求我道歉，是阿祖帮我求情，不代表我没错。”
关子珊素来胆大，但是在师父面前则是个乖乖女。听师父这么说，低头不语，一个字不敢多说。
陈彦祖微笑开口：“子珊的说法其实也没错。我和林太太聊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如果龙SIR要道歉，那么当年判林国文有罪的陪审团是否需要道歉？律政司是否需要道歉？洪法官是不是也要道歉？用什么理由让他们道歉，他们又为什么一定配合？这些事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对于他们的生活是好还是坏？”
说到这里，陈彦祖停顿片刻。
“其实林太太不是不懂道理，只是这些年的生活，让她变得有些偏执，不愿意和人沟通。好在她还懂得知恩图报，我们帮了她的忙，她就愿意听我们说话。最终同意放弃要求，不过支票是不会收的。”
龙海生苦笑：“收支票就意味着原谅，林太太不收，就是说她只是放弃要求，并没有原谅我。其实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凭什么我道歉别人就一定要接受。人老了就是老了，很多时候会犯糊涂。”
关子珊有些沮丧：“当时那么多人有错，林太太为什么一定和师父过不去？”
“因为那么多人有错，不能用来证明我没错。又是我带人去抓林国文，他的家人恨我也是天经地义。无辜不该被冤枉，更有权力表达不满。师父老了，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教你，以后就该轮到阿祖教你了。”
龙海生把支票朝陈彦祖面前轻轻一推：“林太太不收，就该你收。除非你也不肯原谅我。”
“龙SIR……我是说生伯，我没有收这笔钱的理由。”
“这笔钱不是给你的，是付给律师行的。你们律师行说服了林太太，让她放弃让我道歉，我支付谢礼也很正常。我龙海生三个字虽然算不上响亮，但是怎么也值五万块吧？”
龙海生一笑：“我了解过你们这个律师行的情况，做好事当然是对的，但是不赚钱的生意撑不了多久，就当我为慈善基金捐款也好。再说这笔钱也不是白送给你，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会怎么查这个案子？”
陈彦祖摇头苦笑：“生伯别逗我了，我不是警察。”
“但你和子珊之前的确在做警察的工作，而且做的非常出色。朱碧云的事都被你查出来，我相信这个案子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就算有，也是因为生伯和其他警官已经做了足够的工作。而且我的想法也不一定是对的。”
“这里是我家不是警局，这个案子注定成为悬案，随便说说没什么关系。没有人要发勋章给你，只有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头，想听另一个答案，你不是这么小气，连这么点要求都不答应吧？别忘了，子珊是我徒弟，当心我让她和你分手。”
看龙海生满面笑容的样子，桌下面，关子珊也在用力踢自己的小腿。陈彦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推辞，只能有一句说一句。
“我先声明，这只是一个思路，不代表一定是对的。这个思路，也是建立在林国文这条路走不通的基础上踩做出的。我支持生伯的看法。凶手能和居住于不同区域，身份、阶层各异的女性接触，最大的可能就是计程车司机。但凶手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现在还说不好。即便是计程车司机，也不可能对每个乘客消息了解那么详细。我在想，会不会是这样。有人专门负责搜集情报、有人专门负责载客杀人、有人专门负责处理尸体、还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赃物。他们不是凑巧遇到有瑕疵的女性，而是专门找这些人做客人，目的就是杀了她们。根据警方的记录，那些女人的首饰、随身物品始终没在市面上出现。警方的怀疑是扔掉了，但是被害人里那几个X女身上的首饰不便宜。那些东西会不会已经出手，只是没出手在港岛。”
关子珊马上反应过来：“马交！赌场有自己的当铺，首饰和皮包出手很方便。”
龙海生则思忖着：“我们当时也想过这种可能，不过从作案时间看，又觉得不可能。凶手既要开计程车，还要了解被害人的情况，杀人、抛尸，搭船过海，一个司机忙成这样，肯定会露破绽。如果像你说的，有几个人分工，那的确就容易一些。不过这样还是有问题。人命关天，这些人联手做这种勾当，等于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他们凭什么相信那些同伙？”
“只要手上都沾血就行了。大家都杀了人，或者参与了杀人过程。团伙里的人都有死罪，也就没人做叛徒。”
关子珊提出另一个疑问：“犯罪动机是什么？这些人如果合伙打劫或者做其他事我可以理解，做连环杀手？这种太奇怪了吧？”
“这的确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但不代表歹徒一定是我们通常认知里的连环杀手。是我们把杀手定为替天行道的判官，事实完全可能是另一种情况。他们就是一群不得志的司机，在家里受老婆的气，在外面被乘客骂，还可能被社团欺负，当然，也少不了被警察勒索……他们因为类似的遭遇志同道合成为同伙，互相诉苦抱怨，最后认为错的不是自己而是社会。他们做这些，目的就是报复。报复警察，报复女人，报复整个社会。所谓的替天行道，只是一种自我满足。”
“那为什么专门找女人下手？”
这次是龙海生给出答案：“因为这样麻烦最小，成功概率最高。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死的这些女人里面，最多是X女、舞小姐，没有社团的女人，就连社团大哥的情人也没有。正因为这样，当时的社团配合警方找人只是为了不惹麻烦，并没有真的大动干戈。当时我们几个同事说，杀手走运，否则不是被警察抓到，就是被砍成十八块。现在看，或许是他们有意识地避开这些人。”
陈彦祖点头：“不止是社团，还有城寨。那些女人没一个是城寨出来的，凶手抛尸的地方，也刻意避开城寨。说到处理尸体，当时城寨是首选。凶手到处丢尸，居然避开城寨，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龙海生笑着揶揄：“他们怕了你外公阿。佘啸天当时号称城寨天王，到他的地头上惹麻烦，会死的很难看。”
关子珊思忖着：“那为什么林国文被抓之后，计程车判官也消失了？”
“问题很可能出在林国文被抓以及警方的悬赏令上。他们未必一开始就杀人，很可能是逐步试探警方的反应。一开始就是打人，后来是伤人或者恐吓之类。当时的社会环境生伯心里有数，人们遇到麻烦都不喜欢报警。所以他们做这么多，始终没受到惩罚。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发展到杀人、抛尸。这样不但可以发泄不满，还可以让警方出丑，也就一直做下去。可是随着警方越来越重视，他们也会怕，甚至内部会有分歧。随着林国文被抓，他们发现，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只要林国文被定罪，他们就没事了。这时候再犯，林国文就会被释放，他们反倒是惹火烧身。如果再大胆一点，或许林国文被定罪，也和他们有关。”
关子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赖忠！他那么喜欢赌钱，说不定就是他跑去马交，变卖那些赃物换钱。发现警方征集朱碧云的线索，再听到林国文说那些，就跑去警局赚线人费顺便栽赃！”
“当年那么多人出来指证林国文有问题，说他行为很像连环杀手。这其中有一部分人是为了出名，有人是为了拿悬赏，也未必没有其他原因。让给林国文入罪，让自己没事，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而且你们想一下，林国文是无辜的，那个真的计程车判官就很有问题了。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以替天行道自诩的连环杀手，警方逮捕林国文之后，他一定非常愤怒。认为警方是笨蛋，林国文是混蛋。居然冒名顶替，把属于他的荣誉拿走了。他会继续杀人，向世人证明，他才是真的计程车判官。甚至可能连林国文的老婆孩子也杀，那样才像是一个真的连环杀手。”
关子珊的情绪已经被陈彦祖调动，两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