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当不知,只当他是宁若。
毕竟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白衣胜雪,风姿绰约,何等的美貌,又何等的矜贵。
所谓矜贵,是世家大族积年累月用无数的金钱才学堆叠起来的。
若是陈家还在,我或许也会同他一样,对着一扇低矮的小破门也不愿意低头。
他推开门的一瞬我便认出了他,毕竟那是让我一见钟情过的眉眼。
后来做了杀手,很累又很闲时我会突然不着边际地想,一见钟情这件事儿,多半是因着长相的。
我年岁还小时,是多么无知又肤浅啊。
这许多年过去,我甚至连阿母的模样都记不大清楚了,可还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推开门时,我正坐在长满枯黄杂草的院中喝酒。
他有些被惊着了,是没想到我会住在这样破败且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还是没想到原来陈家的十三娘陈绒原来生得这幅模样?
这些年我在上京出出入入,却一次都没见过他。
听闻他生过一场大病,久久不见好转,是眉山的老道化了他去,后来他确实活下来了,只一直待在眉山不曾回来。
上京多少闺阁女儿翘首以盼望穿秋水,他好不容易下了山,却又死了阿耶。
他要成亲,还需再等个三年,哎
谢家让他来,大约是想着我不曾见过他吧?
只谢家为何要用这般拙劣的法子呢?派人抓了我去,一顿酷刑,我定然全都说了的。
杀手里也有我这样的,既想死又怕死。
那人虽救了我的命还养大了我,可他的恩情我早已还了。
我想死,但如何死得我自己说了算,毕竟我这十几年都未曾为自己活过,为自己死总是要的吧?
他说他叫宁若,我便信了吧。
他说他这许多年对我念念不忘,好不容易得了我的消息,他便是舍了家族父母也要同我在一起的。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狼狈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约莫不曾撒过谎吧?明明慌乱得很。
实则我同宁若一次也不曾见过,又哪里来的念念不忘呢?
我叫他进来,便假装信了吧!
他背着小小一个包裹,看着我破旧荒凉得院子默默地立着,背影凄凉仓皇。
这院子就是山下一处荒废已久无人居住的旧宅院,一共四件屋子,塌了三间,余下的唯一一间我自己打了张木板床,略微收拾了一下,扔了一床被子便算安家落户了。
这家十分潦草,谢遥大约是不觉得这破院子能住人吧,他在思索着自己该住哪里,或者要不要回家去。
许久,他僵着背进了唯一能住人的那间房,许久他都不曾出来。
我将壶里的酒一口饮尽,又将酒壶哐啷一声丢到了院墙外面。
大约是醉了,我摇摇晃晃进了房,看他仓皇失措地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上,床又窄又简陋,和神仙般的男人实在不匹配。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谢家怎舍得让他来遭这份罪?
他该住在金碧辉煌的屋子里,被美婢环伺,过锦衣玉食的过日子才是。
为了一个我,说不定就要赔上谢遥。
不大划算。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地看着他,他很快将眼里的情绪隐去,又风平浪静地看着我,笑了。
「你想好了?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我要同你成亲的,你叫我去何处?」
「嗯!那成吧!」
就这样,谢遥留了下来,和我一同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床上连个褥子也没有,他躺得却比木板床更挺直。
我侧躺着瞧他,生得是好看的,我并不讨厌他。
他阿耶伙同旁人杀了我全家,我又杀了他阿耶,都是些永远也不可能扯清楚的纠葛,此时我们却能躺在一张床上,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
若是没有那场夺嫡之争,或许呢?或许我说喜欢他,我阿耶也就应了呢?
第二日他便穿着他那洁白的袍子拔院里的杂草,样子又笨拙又好笑。
他这个样子,真的像是要在这破旧的院子里一直同我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了呀!
我进了两趟城,将一个家所需要的东西都买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这许多年,我已然快要忘了一个家该是什么模样了。
顺便给他买了两套粗布短衣,看我将衣服递给他,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进屋换上了。
天生丽质难自弃,穿什么也是好看的。
他算不得一个合格的探子,话太少,又不会骗人,我都替他着急,他这个样子,不知到哪一年才能问出关于那人的消息?
其实他可以用美人计的,我曾对他一见钟情过,他是我年少时就想要嫁的人,他若是勾引我,为这无与伦比的美
貌,我也会就范的。
明明是他说过对我念念不忘的,可只要上了床,他又变成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幼时我极爱说话,我阿耶只女儿就有五个,我是我阿母三十五上才得的,明明后来我阿母又生了十六和十七妹,可阿耶对我依旧极溺爱,只要归了家,不论做什么都要将我抱在怀里,阿母说两岁前阿耶还亲自给我喂饭。
阿母总说我被阿耶娇惯得不成模样,每日猴子一般上蹿下跳也就罢了,偏偏还话多得很,家里的姊妹兄弟都被我烦得没了奈何,只我阿耶从不烦我。
我阿耶说了,我日后嫁的人若是连听我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不嫁罢了,他养着我,待没了他,他定然将最好的田地铺子都留给我,到时看我的哪个兄弟敢对我不好?
后来再也没了我阿耶,没了总是嫌我闹的姊妹兄弟,我才发现原本我不说话也是可以的。
我阿耶被五马分尸,我央求那人给他收尸,我亲手将我阿耶缝补完整,给他擦身子,穿衣,又将他同我的家人们一处葬在了山下,小小的一个坟包,墓碑都没有。
我骂他说话不算话,明明说过要将最好的田地和铺子都给我养老的,阿耶这个骗子,他都没能等到我长大。
做杀手这许多年,我非必要几乎是不开口的,可自打谢遥来了以后,我话多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因为我觉得逗弄他还挺有意思的,让我觉得日子不那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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