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下身翻看榻上男子的眼皮:「还好毒性不深,你还有救。」
榻上男子似是听明白了,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过
了半晌,妇人回来了,左手提着药材,右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血。
我连忙站起身接过羊血,托着榻上男子的后背,让他坐了起来。
人虽昏迷,但仍知吞咽,这就是好兆头。
一碗羊血下肚,男子脸上并无异常,仍惨白着一张脸,气息时隐时现。
妇人跪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儿子,又从担忧的神色里露出几分希望落在我的身上。
「新羊血,热饮一二小盏可治吐血、衄血,亦可缓解中毒。」
妇人点头如捣蒜,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我儿是中了什么毒?」
「似是断肠草。」
我话音未落,妇人就瘫坐在地,把身上的贵气散了七分。
「公子福大命大,中毒并不深,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姑娘,」妇人起身坐在我身边,攥住我的手:「姑娘,还不知你姓名?」
「回夫人,我叫江宁。」
「江姑娘你是我们程家的救命恩人,不必如此见外,你若愿意,叫我一声婶子就成。」
「婶子,我先去把三黄汤熬出来,公子醒后便可服用。」
几日用草药解毒,再加上程婶子衣不解带地照顾。
榻上公子虽半睡半醒,但脸色好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江姑娘,我儿醒了,我儿醒了!」
程婶子年逾四十的人像小姑娘般欢天喜地地拉着我转圈:
「江姑娘,还劳烦你去看看我儿,看看我儿毒解了几成。」
我放下手里的药材,端起熬好的汤药,起身向屋内走去。
「娘,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这位姑娘谈。」
左脚刚踏进门,榻上男子便开口了,婶子只得讪讪退出,关上房门。
「姑娘,你本不该救我的。」
榻上男子盯着屋内唯一的方窗,眼神空洞,面露苦色。
屋内弥漫着中药特有的苦味,反而让我放松许多。
我坐在塌边椅上:「程公子为何这般说?」
「唉,两年前国公府惨遭抄家,父亲和兄长为了保住我,让我服下家中秘药。虽免于流放,但永不得入京,我这才随母亲搬到了江宁城。父亲曾说一日一颗药丸,可使人人弃我厌我,我一心求死,囫囵吞了整瓶。」
「程公子这般说,可想过你的母亲?你病后婶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五天五夜,你说人人厌你弃你,可你的母亲也厌你弃你吗?」
「再者,你的父亲和兄长是为了保住你才让你服下毒药,倘若他们知你如此懦弱合该换个人活下来。要你活着一是照顾娘亲,二是若有冤情则努力洗清,哪有堂堂七尺男儿天天寻死的?」
榻上之人像被我戳中了痛处,目眦欲裂,狠狠地瞪着我。
「我的苦你又何曾知晓,被抄家后我不得再走科举,走不上仕途,我如何洗清冤屈?」
榻上男人气急了,微微倚着身体,喘着粗气,脸被憋得通红。
「走不了仕途说不定也有其他办法,只要活着,就有办法。你怕流言蜚语,那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怎么办,那就不活了吗?按你的话说,我应该和爹爹一样吊死在村口的歪脖树上,这样耳根子最清净,又何苦来救你!
「你若不想活了,我现在就寻根麻绳过来,帮你吊在梁上。这样也不必浪费我的药了,现在你半死不活的,活活拖累婶子。」
话音刚落,我顿感口干舌燥,放下药碗,出去寻水喝。
待我再回到屋内,桌上的药碗已经空了,那男子坐在榻边,脸上还带着些许愠怒。
我朝他行了个常礼,故意不去看他:「少爷喝完了药,奴婢可就将碗拿走了。」
男子从榻上一跃而下,双手无措地左右摆动:「不可不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可这样唤我!」
「我哪里算得上您的救命恩人,我这是坏心办坏事,生生地把黄泉路上的人薅回来,真是不该。」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我更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男子双手抱拳,将头深深低下去,语气诚恳道:
「姑娘救了我两次,自是我的救命恩人,望姑娘原谅我刚才的荒唐言论。」
见他这样,我只觉好玩,不再有挖苦他的心思:「那我便唤你程公子吧。」
程公子能在椅上直挺挺坐足两个时辰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我与母亲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你将这块玉佩当了,买间铺子做些营生,总比你这帮人浆洗的活计好。」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眨巴着眼睛回他:「我不会做什么营生。」
「吃食?」
「我做的饭我们村门口的大黄看了都摇头。」
「女红?」
「我绣的花还不敌村西三岁娃娃乱画。」
程公子一连问了我十几个,我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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