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都开始下起了小雨。
李征靠在床头看书,元春打发女官宫女们去前院,自反锁了景岚殿大门,袅娜回来要铺床休息。
看到李征看的书,元春笑道:“夫君怎么看起《白虎通义》来了?”
李征恳切地道:“此书如元春,我甚心爱。”
“夫君作怪,人家原当你不喜欢呢。”元春嗔道。
待展开铺盖,她便依偎过来,仰着俏脸,眼里笑吟吟的,灯下有繁星闪耀万千。
这是有话要说。
遂相携入锦,元春俯着,说起丁氏之事,她如今还是不明白他们图什么。
“太祖子孙莫非就那么大的威力,让人脑子都糊了?”元春道。
李征感叹道:“贤妻都想不明白,我岂能想得明白?”
“才怪呢,”元春笑道,“人家想不懂的夫君必然知道。”
真不知道。
李征道:“开国百余年来,不但财富流通日渐封闭住了,人的脑子也封闭了。太祖皇帝以兵马取前明江山,自言‘取江山者,非神授,非血脉,乃彼失人心我得之而已’。这话如今总是许多人忘了,所以太祖太宗血脉便成了他们的执念。”
“那倒是,罢了,与咱们家何干。”元春伸臂吊着轻笑道。
李征咂咂嘴,这事儿跟咱们家还真有关系。
遂扶着坐起靠着,与元春十指相交,李征询问她:“你看哪家最好?”
“哪有个不该杀的!”元春哼道。
“那就不管他们了,让他们去打,让他们去杀,左右不招惹咱们,何必管他们呢。”李征便笑道。
元春深以为然。
次日慵懒起身,听到袭人在外面收拾卫生,元春忙套上里衬,轻咳一声开床帏下地。
袭人就很奇怪地瞧着她,起来便起来就是了你轻咳什么?
那一脸容光焕发姿态,我也不算是什么也不懂的人、也能看得懂好吗?
元春挑挑眉,袅袅娜娜便去洗浴。
才洗浴过,有女官过来,既报说李征去了前朝,又报知丁夫人来了。
元春警惕,当即告诫道:“丁氏虽不纯善,那也是王妃的娘家,不可背后诋毁!”
丁家不算什么,元春也瞧不上那小家子气还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德性。
可丁王妃是好的,若是宫里有人试图在背后拉帮结派,推着诸王妃跟丁王妃作对,元春可不会饶了她们。
女官慌忙告罪道:“娘娘赎罪,我等并非恶意。只是丁氏如此不贤,总要让景阳宫难堪。”
“有什么难堪?”元春呵斥,“荣宁二府有多么好么?当我不知外头人都说,荣府二房分立,实在贻笑大方;又说偌大的宁府,唯独那石狮子是干净的。怎么,二府不纯善,本宫须当从你等之心,自废这王妃之位么?”
女官噤若寒蝉,她们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着有丁家那么一个娘家,未免丁王妃令人轻视。
哪想到元春因此勃然大怒。
元春严厉训诫:“古来世之英雄,多是草莽出身。汉太祖以区区亭长而得天下,明太祖以布衣而逐鞑虏。我朝太祖皇帝毕生自许农夫,太宗文皇帝自认样样不如人,何妨这些前辈古人成就英雄之基业?”
女官们叩首谢罪,俱啜泣不安。
元春乃缓缓告道:“我家非高门大户,如今富贵甲于天下宗室,是大王一刀一枪战场所得。景阳宫丁王妃乃我家正妃,虽出身小户人家,然天纵奇才,我每每自叹弗如,惊异于世间怎会有如此人物。大王言我家日子才刚开端,我姐妹无不对丁王妃既敬又爱,你等何敢妄图挑拨?”
乃命袭人去请来司正女官,与之说了此事,吩咐道:“此念她等是初犯,景阳宫也不好处置,本宫便做个主,先落她几个三等戴罪,功劳簿上记上今日一笔不得轻易脱罪。”
两个司正大怒,立即道:“贱婢安敢如此,当依照规矩处置。”
“本宫说过了,念其初犯,此次只如此处置。待片刻本宫去景阳宫时,自会与正妃禀报,你等不可多言。”元春愠怒。
那两个女官仔细一想,意识恍然大悟。
不错,这的确不能重重处罚,若不然显得景阳宫小肚鸡肠。
跟几个女官宫女计较,那反倒越发坐实了丁氏小量的社会评论。
但不能不处分,否则倒显得元春在纵容这些女官在背后试图搞事情针对丁王妃呢。
这个度,元春这次掌握的很好。
此刻的景阳宫,丁夫人又伤心又委屈,她只是来问一问王宫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哪怕给一个模糊的态度也行。
可小女儿摆出王妃姿态,这根本就不会让她开口啊。
不过再想想被身穿七品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赵老汉堵在门外不准进来的丁应梁,丁夫人也就心平气和了。
一次作了贼就别怪人家永远防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