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此言差矣!”一听范景文竟然要赞同每年耗费巨资搞什么环保,钱谦益当即道,“劳动百万人建造奇观,与秦皇汉武何异!”
范景文真想抽他那张嘴。
这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么,你钱谦益也算是个读过书的人你不知道秦皇修长城罪在当代功在后代?
汉孝武帝劳民伤财屡屡远征,是以匈奴不存。
范景文训斥:“秦皇汉武‘暴虐’事,唯有那时秦人骂得、那时汉人骂得,后人骂不得,汉人尤其骂不得。若无秦皇筑长城,你钱谦益未必是汉人纯种;若无汉武屠匈奴,你钱谦益必有匈奴血脉。”
钱谦益大怒,这不是骂他想当杂种么。
胡应台侧目,姓范的你是否也想这么骂老夫一顿?
“如今江河不大泛滥,乃中军所过之处治理之功,非天定此刻就不泛滥了。既是人治之功,为何否定此德?”范景文大骂,“中军整编民众以治理江河,遂约束水患,真可谓‘人可再造河山’之明证也,诸公为何反对?”
“问题是……”户部左侍郎恼火,想想道,“皇庄粮草虽然不少,可若是积累着防备隐患岂不更好?”
“你为何不说人口不要增加索性最好?你为何不说疆域不要扩展索性最好?你为何不从自己做起不纳妾不生子抑制人口增长岂不最好?”范景文痛批,“不想着去创造,只想着保守现有的,有什么出息?”
他启奏二圣:“昔日历朝历代,皆因军队不利,不能深入北极、南下大海,故此匈奴自北方扣关、杂夷从密林袭扰,就连小小的乌斯藏之地竟然也劫掠唐宋如出入无人之地。今我二圣得天之庇佑,圣母娲皇赐西宫以征讨八荒。”
“这话说得好,加俸禄一年。”太上皇拍手嘉奖。
“时至今日,武烈持中军宣我圣天子昭昭之德,遂灭残元、平辽东、定东海、复西域,二十万大军遥望雪域,渴盼建功立业之心,双眼已然盼出血;何况我王师屠南海杂夷、纳热土以为郡县,坚船利炮旦夕虎视海外,意图使我汉家王化宣布于日升之海、日落之山。此诚为‘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之日。”范景文怒道,“而诸公却在做什么?”
他痛批内阁:“内阁今号称有知兵者三,实则知兵者无一。”
又怒批六部:“念念不忘只盯着五六年前那点收成,不看如今天下可耕种之土地何止扩张数倍?辽东苦寒而如今稻米丰收,南海酷热而两年七熟,此真天赐之地、富饶之乡。中军会天下万民呕心沥血,六部却在这里恪守‘祖宗之脯’,何也?不过是新增之地有新权而不能为六部所得。”
因此他总结成一句话:“内阁外廷反对者,皆私心也。圣天子不可从之!”
九卿擦冷汗,这老头今天的战斗力直逼中军呐!
范景文又批军中功勋:“你等随王驾征战四海八荒,岂不知西宫之能焉?既知,岂不知乃是真理?既是真理,竟为区区佞臣口舌所动摇,岂可为国家栋梁、皇虞上将?”
是,你说得对。
军中将校没个敢和他对喷的。
范景文又怒喷布和:“蔡王殿下,你获封亲王,如这般国家大事而缩头如,哼,如鹌鹑,难不成爵在皇虞,心在残元?”
布和:“……”
都说汉人里能说会道的说的人喜笑颜开,这左都御史为何说的老夫想打他?
关键还得感谢他没把那句缩头如乌龟骂出来。
这人怎么这么能骂人?
范景文喷过满朝文武,又喷二圣:“陛下亦有过,江河不泛滥乃人力之功,老臣尚且知道,陛下岂能不知?如此大事,群臣各有私心,圣天子应当乾纲独断,岂能使之廷议?”
“卿所言甚是,朕之过也。”皇帝连忙罪己。
范景文这才按住继续骂人的劲头。
今日谁敢狡辩,老夫骂他祖宗十八代!
乃怒视钱谦益:“礼部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钱谦益败退,妥协一部又试图前进一步:“既如此,应当使六部主持。”
“你有那个本事吗你就想揽权?”范景文讥笑,“老夫拿脑袋与你钱谦益作赌,此事倘若交给外廷,不出一年,你钱谦益若不多出十万两纳妾的银子,老夫脑袋给你。你钱谦益麾下‘大将’们若能依旧使江河不泛滥,老夫一家子老小性命当晚完蛋。若不然,都察院抄你家,如何?”
钱谦益怒骂:“此非流氓之言乎?”
“瞧,他不敢!”范景文遍视满朝,“可有人与老夫作赌?”
钱谦益气得直哭,这老匹夫今天怎么专门盯上他不放?
范景文解释:“礼部尚书明知对错而妄图一错再错,非贱而何?既自先贱,不怪都察院不体谅。”
自有人不服道:“以内帑乃至西宫理会此事,可保江河不泛滥乎?”
“此小人之言、无耻之言,老夫不屑一顾。”范景文拂袖,“与此等人坐而论道,老夫祖上蒙羞。”
“不错,”杨涟出战,怒喷道,“我汉家乃自古有史料可以察知之族,翻开史书,大河几年泛滥一次?如今几年没有泛滥了?大江每年秋季江水泛滥,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几年没有泛滥了?此证明一个道理,非百年乃至千年之水灾,我们是可以避免的。若要避免,须当有水利。”
“此人此言,非人之言。”左光斗再战,盯着对方喷道,“譬如有后,你也是男子,你儿子也是男子,你父子两代妻妾成群,为何子嗣那么少?你去烧香拜佛,佛陀可许你必然有子孙?”
“这比方很高雅!”杨涟道,想想不过瘾又揶揄,“若真求而必中,谁知道是哪些人的。”
……
“你怎么还不致仕?或者弹劾都察院?”范景文盯着该官员震惊,“面皮之厚,何至于此?”
今天的都察院三巨头杀疯了、杀红眼了。
该官员堵住耳朵背靠金柱,你们随便说,我不赞同就完了。
于是,他被都察院弹劾了。
罪名是“身为娲皇之后,百般亵渎祖宗”。
“我何曾亵渎祖宗?”该官员大惊。
范景文言辞凿凿:“你不敬祖宗,岂不就是亵渎祖宗?”
“陛下,臣弹劾此人!”杨涟虽然不是十分赞同,但也带了八分怒气弹劾,“臣听闻此人每年于佛陀寿诞之时必以金银馈赠,其所馈赠,过家资数倍,何也?须以都察院严查之,跑不了一个贪赃枉法之罪。”
“此莫须有之罪!”该官员大叫。
杨涟道:“我与你赌脑袋!”
……
被都察院弹劾,该官员只好脱帽回家等待调查。
有这么一个成果,都察院三人威势滔天,竟一时扭转了局势。
方岳贡与郑三俊赞同“环保”之奏当即通过,这一条攀扯了半天的事项一时得满朝通过。
左右不花外廷的钱,户部工部既然觉着他们有本事从内帑要钱要粮那他们去吧。
钱谦益私心猜度,若是能要出来,不定外廷与士林还能分得更多的利益。
于是廷议真正进入触及技术细节与可操作性的讨论。
李征没去参加廷议,一部分官员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另外一部分明白。
皇储要推动这些改革与治理,那是谁也不要想阻拦的决议。
交给外廷廷议那是为了尽量减少阻挠,纵外廷廷议不通过,西宫也绝不妥协。
这想法对了。
李征没想过外廷不通过就不要执行。
边地在他手里,军队在他手里,外廷还想阻挠他推进整体改革?
但退耕还林还草还湖他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