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父子互相目视,都跟着周延儒进了大门。
不论这老匹夫在打什么主意,或者在知道什么机密的前提下做出了投靠西宫为走狗,今天他们父子的目的总得达到一点。
然而,到了首辅府邸院内,杨氏父子与李泰震怒。
周延儒封郡公,按照此前的规制他是不能有“殿宇”的。
这倒也没什么问题,周延儒家里如今也没有用殿宇而是继续用中堂。
如荣国府的荣禧堂一般。
但覆盖着湖绿色琉璃瓦的正堂上,如今竟挂着“推诚堂”的蓝底金边斗匾。
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周延儒被封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功臣”了?
国朝有这个封号。
前明有“开国辅运推诚宣力(守正)功臣”封号,这是头一等功臣封号。
朱棣奉天靖难以后又定“奉天靖难推诚宣力(守正)功臣”,是为第二等。
之下还有两等这里不提。
皇虞开过之后,太祖高皇帝也继承了这种封号,但后来就逐渐被“忠、文、武”打头的四等封号给替代了。
再后来张居正回归士林阵营之后,本来封给没有爵位的功臣的这种封号也没有再封。
“现如今要改回来了?”杨鹤惊喜不已。
周延儒回过头耻笑道:“想什么呢?公爵正堂号推诚,次于承运殿;侯爵文臣以‘守正’、武将以‘宣力’为号,这你们都没猜到深意?”
杨嗣昌惊怒不已喝道:“岂可如此!”
“打得过我们再说,打不过就不要说话。进去说话。”周延儒拂袖喝道。
到了推诚堂就座,杨鹤直奔主题:“天下扰扰,四海不宁,首辅定要一条路走到黑?”
“哦,明白你们的来意了。”周延儒好笑不已,揶揄,“一群地主老儿如今聚集起来了,也或许拉拢了几个老迈不堪的老将,都觉着可以翻天了?”
“首辅此言差矣!”李泰大喝道,“近日之事我等都知道,天子竟然屈尊到西宫,自古以来何曾有这样的事?”
“好了好了,坐下说话。”周延儒笑道,“这就不知道了吧?古往今来,可有天下之大如今朝之朝代?可有历经旱蝗瘟疫、千里赤地而不见饿死人之盛世如今朝者?”
李泰冷冷道:“正因如此,西宫岂能不反!内帑如此供应而天下皆知西宫之功,量皇帝必然不肯容之。今宰辅屈膝投靠,难道不怕有朝一日清算么?”
“怕,怕得要死。”周延儒点头。
等了半晌不等他说下去,三个人面面相觑。
杨鹤到底当过宰辅,当即明白,这里面定然有他们不知道的机密。
遂道:“首辅果然不肯改邪归正么?”
周延儒点头:“嗯嗯嗯绝对不跟你们这帮人找死。”
……
走吧,不用说了。
杨鹤扯着杨嗣昌出了门,见李泰愤怒而去找两个皇孙,乃低声道:“想法子去西宫。”
杨嗣昌大惊,你怎么也……
“哼,岂独他们知道机密的才有前程。以我观之,天家待西宫犹如自己,而周延儒温体仁之流如今竟断然撇开了士林,何也?”杨鹤冷笑道。
杨嗣昌不解:“为什么?”
“哼,没什么。”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往后我们唯有俯首帖耳,以等待天下有变。”
杨嗣昌羞的浑身发抖,就这么去投靠西宫?
“不然又能做什么呢?”杨鹤走出很远才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便笺递给儿子:“西宫残酷,岂白起、项羽之流所能相比。”
杨嗣昌就着路灯一瞧,一瞬间浑身学业都仿佛冰封一般。
那便笺是杨鹤派人去南海都护府“联络义士”之时送回的。
便笺只说:“时至今日,无可奈何。交趾原有六百五十余万人口,如今十不存一。其余各地不知,只沿途三百里之内,所见皆新迁徙之汉人。”
“人哪里去了?”杨嗣昌惊道。
杨鹤没说话。
还用问那么多人哪里去了?
一直到官城之外杨家新宅,那只是民宅,隔壁就是徐光启家。
两家附近住的是什么人不用过问,只要知道对面就是东城兵马司就行。
进了门,杨鹤幽幽道:“前明历经百余年数征南海,终不能克服交趾六百万人口之阻拦。今大虞设立都护府而无人能反抗,我原以为不过是以厚利诱导当地土人而已。如今看来,如今看来,呵!”
杨嗣昌提着那薄薄的一张便笺,下台阶时却似乎被百斤重物拽了一下。
无声无息的,他一脚踩空摔倒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