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带走了
盛夏燥热,油柏路焦黑火烫,空气被晒得扭曲,东摇西摆的,热浪一袭接着一袭,使人在室外不过三两分钟便汗出沾背,皮肤黏腻,眼皮勉强睁开看着,却觉得整个空间像是幻境一样缥缈恍惚。
林茉署讨厌夏天,讨厌夏日炎炎之中的外出,更讨厌新学期一至十六周,周周周一早八至晚八,这就是大二的世界吗?
好烦人。
闻知则第一次见林茉署就是在这个她讨厌的夏季裏,那是一个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周一,一个攘往熙来的课间。
那个课间,十分钟,林茉署要从西三楼五层奔到东三楼二层,她的心情并不算是美丽。
就是在那样一个普通的早上,下课铃声一响,出了教室,热气扑面而来。
来往的人流,一群往东,一群往西,肩碰着肩,脚挨着脚,你一句话我一句话,汇集起的人声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沸腾喧嚣。
而行进的大部队在路过每一间教室时,还在接纳新的同志加入。
例如,闻知则。
闻知则混入人群中时,林茉署行进的步伐已明显要被迫的减缓很多,她走在闻知则的前面,靠过道右侧,没能挨到墻,与相向而来的人流挨肩擦臂,情绪乱腾临近崩溃点。
闻知则起初没有在意到她,人群在慢慢挪动,他的视线能越过她的头顶,看到很长一条队伍,也轻易看到她的耳朵闷得通红。
长廊在教学楼群之间纵横交接,阳光时而全无忌惮地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耳垂在日光中红得像心臟般柔软,又有细小的绒毛被光染上了柔白的边缘线,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时而,穿过障蔽遮阴,她的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的脖颈白皙,在黎黑的发后若隐若现。
闻知则习惯性的保持距离,离她约有二十五公分。
那时,林茉署能很明确感受到身后有一段空白,这给了她莫大的喘息空间,只是还没当她松一口气时,有人从那段空隙中飞速穿过,推搡了她一下,脚步声实的像一只熊,道歉的话却只字未有。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茉署嘴角下压,皱着眉毛转头,第一眼,她只看到了一个男生的胳膊,白色短袖下,他的手臂肌肉结实,线条流畅,她顺势抬头,去寻找那个莽撞的身影,第二眼却看到了一双十分温静的眼睛。
林茉署楞了一下。
那个男生垂着眸子,同样在看她。
大概是她转身时的眼神挂劲,凶光毕露,让他的眼眸微微波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而是幽幽的、平静的凝视着她,似乎在说:“瞪错人了。”
这让林茉署的脸不由得微微一红,忙转过头来,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表情。
她有点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明明她是想生气来着。可人一但倒霉上了,事故接一连二。
她这边儿才做好表情管理呢,左手边飞快蹿过一个瘦高个,楞是把林茉署撞到了身后那人的胸膛上,肩膀阵阵发麻,林茉署说不出是因为瘦高个的劲大还是身后这个男生的骨头硬,因为他并没有伸手扶她。
“对不起对不起……”
瘦高个双手合十,连拜两下,声音连着人飞快远去。
男生就站着她身后,微微侧了侧身子,并没有正对着林茉署的背,倒也不催促她往前走。
这一点小意外所幸没有引起大部队驻足,林茉署站定在原地,猛的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对这个夏天的上午充满了厌恶。
可能怎么样呢?
她强迫自己微笑,脑袋偏过一点角度,朝男生点了点头,“谢谢。”
嗓音无比低迷。
林茉署再次汇入队伍时,闻知则在一间教室前停下,看着她的背影渐而远去,再没有被碰到,直到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他的视野裏。
他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面上矜持不茍的,眸底却掠过一缕微妙的幽光,眨眼间又恢覆疏淡,将其藏得深邃隐秘。
那是闻知则脑子裏第一次蹦出一个词,不合时宜的,又恰如其分的形容——
丰肌弱骨。
嗯,闻知则觉得自己是个畜牲。
——
闽州的马路牙子,四季都落着叶子,有新鲜的绿也有干脆的黄,风一吹来,“哒哒哒”的往前滚。
走出政府路一段距离后,人群填街塞巷,车流碌碌不绝,各家招牌各样灯光与烟火气,各样的音响律动填满背景,繁闹熙熙。
林茉署与闻知则并肩走着,很是安静。
就像两个人之前那般相顾无言,林茉署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也没有故意保持缄默。
实在话,她是第一次和闻知则这样在街上走着,有点散漫的,只是为了吃一顿饭,以前在学校,从来都是匆匆忙忙,不是图书馆就是教学楼,说去外边打牙祭也是闻知则自己开车,到了吃饭,吃完就散。
“冷吗?”
闻知则冷不丁开口。
“嗯?”林茉署抬头,像是没听清。
闻知则本是看着前方,她语气中的些微疑惑让他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与她的视线相接,倒是没有再重覆一遍。
林茉署眨了眨眼睛,先一步跳开了视线,“我以为你会直接把外套给我。”
前方有三人横排,说笑着走来,闻知则收回目光,错开林茉署一步,到她身后,懒懒一挑眉,“我也冷。”
“……”
正巧他看不着,林茉署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表情有些不屑置辩。
她在一家烤肉店前停下,闻知则悠悠跟来。
“能接受吗?”
林茉署掀开大门口的空调软门帘,问是这么象征性地问了,右脚却已经先踏上了一级臺阶。